他起身,笛孔贴到唇边。笛声荡出三百里,河面如狂风骤起,密密麻麻的大船小船似醉汉昏沉相互碰撞,惊叫声四起。
乌篷船剧烈晃动,船上萧燕亭等人捂头打滚,浑身血脉随笛音忽而澎湃忽而静止,胸腔突突急跳,几欲爆裂。萧燕亭急点自己耳门穴,又为宋红萼、秋山骨点了聋穴,听不到那笛音,血脉便不再随声而动,终于恢复平静。
三人耳中万籁俱寂,双眼便异常清晰。
黑暗的山如墓碑,墓碑脚下,忽然裂起一道刀光,似逆行的闪电直冲夜空。刹那间,山壁全然照亮,那道光却一闪即逝。仿佛看到,落日最后一抹余晖,在世界这头至极燃烧一瞬。
是极美的一刀,震撼得令人失去恐惧。
那刀光消逝须臾后,穿云裂石的笛声才戛然而止。
声停人亡,吹笛人已逝。夜幕下,老木舟上盘坐的木归山向后倒去,天音笛脱手坠入水中,溅起涟漪一片。
迎着冰冷月光,夜修罗擦拭尽刀上血迹。
空舟又变成空舟。没有亮起的小红灯笼,没有穿着黑斗篷的人,也没有杀气。如一条无生命的死物,从颍河上直直漂流而去,又驶向了光明处。渡口恢复平静,又唱起了夜戏,敲锣打鼓,热闹一片。
萧燕亭急忙划船至山壁下,只见鲜血流满船头,木归山尸体上,自肚脐至喉头至眉心,笔直的一条深深刀口,仍在缓缓渗血。
他们相信,他死时并未感到痛苦——因为夜修罗那一刀,太快太致命。
宋红萼摇动木归山手臂,仍欲将他唤醒,直到被萧燕亭拉开。她扑到哥哥怀里,呜呜大哭:“这么好的大侠,怎么就死了呀!”
萧燕亭抱紧她,盯着木归山平静的面容,心绪翻涌。
砰、砰、砰……
凝滞的气氛中,忽响起一连串细小的撞击声,有东西撞上了木船。萧燕亭低头一看,是浮起来的一根竹笛。
木归山的……天音笛。
他俯身捞起,冰凉的笛身一握在手里,双眼便忍不住湿润了。
·
就在几个时辰前,木归山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将他叫出客舱,笑着说——
“萧公子,我恐怕不能亲手将秋山骨送到紫霄峰上了。接下来这段长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收到夜修罗的取命帖。”
“他比你更厉害吗?”
“听说是这样。”
“木大侠,我们一起对敌!我与妹妹虽武功平平,鬼主意倒是很多,使点小诈、设点陷阱……哈哈,还是不在话下的。”
木归山笑:“若失败了呢?”
“那就再想办法。”
木归山摇头:“在顶尖杀手面前,一丁点失败就意味着死亡。我不会拿你们三人的性命去赌。”
“可眼睁睁看你只身赴险,自己却躲得远远的……恕在下做不到!”
“好,你大可以随我一起引开夜修罗,再一起对战夜修罗。可是,你要让武功低微、从未闯荡过江湖的妹妹,独自一人将轻功了得的采花贼送到千里外的紫霄峰去吗?”
“可是,可是……木大侠,我做不到眼睁睁……”
木归山目光慈爱:“萧公子,你管不尽天下不平事。此番收到取命帖,是我从前种下的因果,我自己解决便是。若我真的殒命,但求你不负所托,将秋山骨平安送到紫霄峰,使水蜻蜓一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萧燕亭忍下悲痛,抱拳应诺。
甲板上,夜风已起。木归山抚栏瞭望远处,内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萧公子,最后一事相托。若我发生不测,劳烦你将天音笛交给北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