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寒夜,大染坊,地上起了霜。
金断喉听到她的质问,笑道:“宋小姐,你舍不得了吗?”
“我只知道,人在江湖,要守诺重信。你不能擅自毁约,否则……否则就不配当高手!”
“哈哈哈哈!宋小姐啊宋小姐,你如此天真可爱,我真是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
金断喉张开嘴,无声说出两个字——灭口。
他彻底从阴暗里走出来。
此时,一阵风从外面吹进,夜修罗辨出门的方位,一刹夺门而出。
金断喉心头一惊,紧随其后。
·
暴雨前的夜风,呼啸着。大染坊的晾院里,一扇扇五颜六色的长布在竹架上迎风狂舞。
薄薄的、半透明的薄布,飘扬着,盖住了夜空。
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自己。
金断喉小心谨慎地在布海中行走着。
只有风声——
突然!他脚底踩到一把小刻刀,极轻微的声响,在盲人耳中却一瞬被放大。
飘摇的彩布中骤然袭出一把长刀。
宋红萼追到晾院时,但见满天彩布飞舞,看不清任何人,也没有打斗声。她也不敢深入,踮起脚轻轻喊:“你还……你们还活着吗?”
回应她的是满院竹架应声而倒,千百张染布摔落在地。
如七彩花朵般铺开的布堆里,露出一个黑衣男人和一个褐衣男人,双双跪地,交缠在一起。而鲜红的血,正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
宋红萼跑近一看,惊骇不已——
金断喉的胸口,深深插着一柄落日刀;夜修罗的胸口,也深深插进了一把剑!刀与剑,俱是没胸而入,两人胸前,竟只看得见刀柄。死死握住刀与剑的两只右手,仍在互相角力。
宋红萼看出二人离同归于尽不远了,心中纠结万分,不知该走该留。
此时,金断喉用尽力气,开口说道:“宋小姐……救我……”
他一张嘴,血便从喉咙一股股涌出来,看得人心慌不已。
“我、我怎么救你?”
“捡起……地上那把……刀……”
“哦哦。”宋红萼拾起小刻刀。
“把它……刺进……他的喉咙!”
宋红萼连忙摇头。
金断喉道:“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快动手!”
见她仍犹豫不决,他继续诱骗道:“你若不忍心,便刺一下他右臂,让他把这刀松开,我就能喘过气来了……到时,我护送你回扬州……你很想爹娘了吧?”
宋红萼认真道:“我若帮了你,你可不许杀他。”
金断喉笑道:“不杀、不杀……咱们……君子之约……”
说完这句,他耗尽余气,不再开口。
宋红萼将小刻刀对准夜修罗右臂。他紧闭着红肿的眼,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叫他:“你说话啊。你说,如果我帮了你,你也不会杀他。那我就……我就……”
夜修罗忽然凶狠吼道:
“你若帮了我,我一脱身必置他于死地!”
他齿间腥红,蓦然呕出一口血来。
金断喉心头一紧,顾不得伤重,张口道:“宋小姐……就算你放过他……可他……第一个要杀的是我……第二个要杀的……就是你!杀他一个……保我们两个的性命……你还……犹豫什么!”
夜修罗忍着灼痛,忽然睁开了眼,恰撞上宋红萼投来的目光。
他终于为自己开口,却是一句提醒:“他不会放过你……”
金断喉忙道:“夜修罗受雇杀你,我没有理由杀你!信我,不要信他!我是……好……人!”
好人?
宋红萼如梦初醒,想起了土地庙里的“好人”,鬼宅里的“好人”……到底怎样的人是好人?杀人的一定是坏人?
“信义”二字,浮上心头。
如果好人坏人,无法由杀不杀人判断时,那么信义二字,作为江湖万年不变的规则,让一切都变得清晰。
她望向夜修罗,想起土地庙里自己举刀自刎,被他拦下,他说出“我教你该怎么做”,那时他眼底不是责备,而是……如师如父般的……
回忆里的这道眼神,如电一般,劈中了她的良心。
宋红萼举起小刀,决然刺进金断喉的右臂!
金断喉功力溃如决堤,顿时松开剑柄,向后倒去。落日刀就势脱离他身体,而他的金剑还插在夜修罗胸口。
夜修罗握紧落日刀,深吸一口气,挥刀斩断金剑两端,只留那截刺进身体里的。
接着,他以刀撑地,缓缓站起身来。冷冷俯视金断喉,即将作出审判。
宋红萼握住他执刀的手,摇摇头。
金断喉抽搐着,望住他,眼神哀求。
而他轻轻侧首,对宋红萼说:“我再教你一个,黑|道的规矩——”
镰刀般的一轮缺月,在他背后升得越来越高,狂风扬起衣角,纷乱的发丝遮尽他的表情。
他手起刀落——金断喉断了喉。
这个规矩,叫作斩草除根。
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大染坊,金断喉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吓住了身旁的宋红萼。她尖叫一声,又恨又气道:“他已经半死不活了,何必非要赶尽杀绝?杀人很好玩吗?为什么要让自己手上又多一条人命?”
夜修罗吼道:“我不杀他,他必杀我,就这么简单!此事从一开始,便是你死我活之局,你明不明白?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我毫不在乎,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噗——”
他捂住胸口,又喷出一大口血,浑身颤抖不停。
隐忍已久的大雨从乌云中倾泻而下,很快便冲淡了一地鲜血。大染坊的屋子一间间亮起了灯,工人们即将赶来救布。
夜修罗终于支撑不住,仰头栽倒在地。
窸窸窣窣的人声愈来愈近。
宋红萼咬牙望天,心一横,两手伸进夜修罗腋下,用力将他拖走,从虚掩的小门离开。
她找到他拴在树下的驴车,费尽好大力气,总算把他抬到车板上。她骑上驴背,独自一人,冒着大雨吭哧吭哧将驴车驶出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