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孟府的仆人被唤来了几个,核对过画像后,连忙将人扶起。谁知宋红萼抱着夜修罗,死命不放,竟扶不起来。终于,一个仆人背起了夜修罗,宋红萼方才松了手,跟着他们向孟府行去。
途中,她回过了神,问道:
“孟府是什么地方?”
孟家仆人回道:“孟太傅的府邸呀,孟宋两家世代交好,前日里慕容公子造访池州,孟老爷听说了小姐的事,为了找您,可花了大力气呢。”
她问:“我师兄也来了?”
仆人道:“可不是,没见他合过眼。昨夜打听到您的行踪,率了好大一批人去接您,现在还没回来呢。不过已经叫人去传话了,等您回到府上,多半他也快到了。瞧,前面就是孟府了!”
也不知夜修罗何时醒的,他捏一捏仆人肩膀,示意放自己下来,一行人就此停下。
宋红萼连忙上前,他却撇开她的手,颤颤巍巍地独自走向一旁。宋红萼追过去,仆人们都识趣地留在原地。
“我家里人来接我啦,我们不必再担惊受怕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养伤好不好?”
他似下定决心不再转身,背对着她道:“宋小姐,你忘了吗?我曾说过的。”
“真的要如此谨慎吗?”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我不能赌。”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钱给你,你找个医铺好好治伤,好好休养。”
他沉默半晌,问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她哽咽着说:“你此时此刻马上逃走,才有活路,是吗?”
“是。”
“我是小村姑时,可以保护你;我是太傅阁的千金,却会连累你。对不对?”
“对。”
“可你没有钱,怎么去治伤?你怎么活下来啊?”
“我的生死,本与你无关。”
……
轰隆隆一道雷响起,天色巨变,乌云压顶,闪电四分五裂降落人间。街上开始嘈杂,摊贩们或收摊或支起雨棚,路人们挤在一片片屋檐下,等待雨来,又等待雨去。
宋红萼在孟府仆人们的护送下渐渐走远,消失在孟府大门里。
他轻声道一句“宋小姐,保重”,仍未回头,径直走向雨中。
这一场春雨,下了很久。
·
孟老爷请宋红萼在客厅休息,吩咐丫鬟准备好房间与热水,见她魂不守舍,只当是受惊过度,不禁心生怜意。
庭院里种着几棵梨花树,本来一树梨花浓白如雪,不一会儿,却被暴雨打得稀疏清淡,落白湿了一地。
她恍惚想起土地庙前的那株梨花,接着想起乞丐们玩乐的情景,他们的脸笑着笑着就没了眼睛。那种自责感又袭上心头——可突然,有一个人走在她前头,她跟着他穿越大街小巷,最终他握着她的手,一双双为乞丐们画上眼睛,抚平了心中褶皱。
轰——
一道惊雷劈下,她闪电般冲出孟府!
人间已是春雨的道场。她刚跑出不远,便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霍然回首。
她看见太傅阁的师兄弟们正兴高采烈地向孟府行进,大雨没浇息他们的喜悦。
她看见慕容师兄身形憔悴,需要人扶着才能继续走。
她看见爹在愁眉,娘在落泪。
可是隔着雨幕,他们仿佛成了另一世界的人,那么遥不可及。
宋红萼拂袖转身,奔向来路!
她不知道他名字,喊不出话,只一遍遍沿着来路,无声搜寻他身影。也不知来来回回多少遍,终于在孟府外发现他,他倒在围墙底下,与泥土同一颜色——竟没有走远,又或是无力走远。
暴雨将他浇透了。
宋红萼四下一找,看见小贩没收走的烂板车,便将那车推了过来,用肩膀扛起他,放在那车板上面。
夜修罗迷迷糊糊中醒来,看清是她,不禁大骂:“你回来做什么!走啊!走啊!”
宋红萼不回答,只一边哭,一边将麻绳套到肩上,像驴子一样扛起了板车,艰难地在雨中挪步。
夜修罗耗尽力气,翻过身,摔下车板。
她停下车,气冲冲来到他跟前,两人跪在泥地里,满脸皆是雨水。
她握紧他双肩,声嘶力竭道:
“是你教我做错事要承担!是你教我不要逃避,要勇敢面对!我轻信别人害你重伤至此,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呢?”
她哭喊一声:“你是我的老师啊!”
他神情悲悯,不敢再看她眼睛。
宋红萼再一次将他放上车板,似从前一样,拉着车一步步走。迎着暴雨,迎着人世的风浪,不再畏惧,不再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