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油油的青竹笠,飞落于地,似一只坠鸟。
她讶然回眸——黑纱面巾上方,一双飞舞凤眼与眉心朱砂骤然在雨帘中清晰,定定将他盯住。被竹笠扯散的几缕青丝,轻轻飘拂脸前,狼狈中藏一丝可怜。
没来由的,他心中一凛。
萧燕亭忙道“对不住”,弯腰去捡,那青竹笠却跌跌撞撞更远。喀嚓喀嚓,被路人一只只匆忙脚步踩得四分五裂,终于不再成形。
他无奈转身,见她站立不动,忙拉着她躲进檐下。向店家买下两顶草笠,一顶盖到自己头上,一顶递到她面前。
“真是对不住,没有竹笠了,只好赔你一顶草笠。”
她的青竹笠那般精致,十文钱的草笠如何能比?
黑裳女子一声不响接过草笠,在下颏系紧束带,转身离去。
大雨滂沱,她逆着人潮踽踽独行。
望着这单薄背影,萧燕亭心中不安,蓦然追赶上去。
他问:“姑娘,你独自一人要去哪里?暴雨难行,你孤身危险,不如我送你一程。”
女子但只前行,目不斜视。
他又追到她前头,挡住她去路,边退边问:“姑娘?”
黑纱面巾下,她嘴唇微动,萧燕亭忙贴耳去听,却是四字——“登徒浪子。”
这一骂,萧燕亭止步不前,脸红羞恼:我好心好意送这姑娘,她却疑我轻浮孟浪,可不是将人看低了!我心中光明磊落,任她怎想,我偏要护送她这一程。
他打定主意,便继续跟在女子身后,直走到一座白石桥下。
那石桥边有一六角古亭,三四个穿官衣的衙役窝在里头躲雨吹牛,见一神秘黑裳女子迎面而来,纤腰雪颈,亭亭玉立。会意一笑,忙招手喝令她进亭。
“小女子为何蒙面,可是什么逃犯罪人?快过来受审!”
见她不睬,几人抄起棍棒,冒雨而来,将她团团围住。笑容猥琐,肆无忌惮将她头脚打量。
“小女子不肯被兵大哥盘问,可别真是犯了什么事啊?”
“犯了也没关系,只须哄得哥哥们舒服,便是斩头大罪,也放你一条生路。”
一人伸手去扯她黑纱面巾,一人摸向她下巴欲卸草笠……
两块碎玉,穿风破雨而来,击中衙役手背。二人哎哟一声,甩手跺脚,痛呼不已。
另两人拔刀四顾,寻找暗算之人,不防又两块碎玉打中眼角,当即双目模糊,惨叫着拉住兄弟,四个兵痞落荒而逃。
见人走远,萧燕亭这才从一面幌子下现身,神采奕奕踱到女子面前,抬手扶正草笠,清咳一声。半枚残缺玉佩,从他宽阔掌心露出。
他也不说话,忍着得意望雨望天,却久久没等来一句道谢。
满腔得意渐化为失意。
他终于气恼开口:“姑娘!我救了你。”
黑裳女子轻吐:“多此一举。”
心寒更甚于雨。萧燕亭怒而拂袖,提步便走,与女子背道而驰,心想:如此不识好歹之人,吃亏受罪与我再没干系。
谁知这时,女子踩中泥坑,脚底一滑向前摔去。萧燕亭闻声回头,连忙拉住了她衣袖,自己却没站稳,连同她一起摔到地上。
电光火石间,萧燕亭移身在下。后背跌落泥地,而女子跌落他胸膛。
唯一意外是——
他门牙一疼,原是与女子双唇相撞,隔一层绣花黑纱。潮湿的,绵软的,钝痛的……飘然又空灵。
二人互相瞪眼,从对方黑瞳里照见自己。
萧燕亭慌乱推开女子,二人心照不宣背过身去。白石桥雨水淹没鞋底,冰凉凉不觉;咚咚心跳声,与满街脚步声合拍,再也听不见。
该道歉,还是让她道谢?萧燕亭心乱如麻。
女子开口,声音被雨声浸柔:“你的衣裳湿了。”
他忽然感动,故作淡然道:“无妨,习武之人底子好,不容易生病。多谢姑娘关心。”
女子皱眉,疑惑道:“我的意思是,你的衣裳,把我的衣裳沾湿了。”
轰天大雷,劈中萧燕亭头顶——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正欲痛斥女子。
一声兵刃相接的剧烈啸音,从暴雨中逃逸而出,隔着悦来客栈传来。黑裳女子眼睛一亮,擦过他肩,轻然跃上客栈房顶,消失在屋脊一线。
萧燕亭原地看呆——
这姑娘,原来会武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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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悦来客栈门前大街,伏龙寨与黑裳教众人仍雨中对峙。
风雨里飘荡若有若无铁锈味。
沿街流淌的雨水,浸透了血粉色。
伏龙寨一只只棍刀卷了刃,刚从客栈里逃出。黑裳教紧追而来,染血的窄刀被雨一洗,反射白光。
疤狮子被一堆手下护在中间,举起棍刀投降,哀嚎道:“英雄饶命!还你还你都还你!”
青舟归刀入鞘,黑裳教众人亦垂手待命。
突然,客栈对街的一长溜屋脊上,齐刷刷冒出一群持弓山贼,利箭入弦,对准街下黑裳教众人的脸。
疤狮子仰头大笑:
“还你弓箭!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