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动一静,甚秒,甚妙。”
一道话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中带着几分赞许。
苏玉淑与茵茹同时回首,只见一位身着石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立于不远处,面容清瘦,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身后跟着的几位侍从穿着也不似平常人家。
男子目光落在茵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无半点轻慢。他随即又转向苏玉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方才见两位姑娘观菊,一位沉静如菊,品其风骨;一位烂漫如蝶,赏其芬芳,动静之间,各有韵味,故而忍不住赞了一句。”
茵茹认出此人腰间玉佩,她默默拉着苏玉淑后退半步,颔首行礼:“见过王爷。”
男子不置可否,目光在她发间的白玉步摇上稍作停留:“怀谦县主今日装扮倒是别出心裁,这发饰艳而不俗,巧夺天工,真是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支。”
他又看向苏玉淑:“这位小友看着面生得很,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小女玉淑,随县主前来开开眼界。”苏玉淑心中一震,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她仿效茵茹的姿态,屈膝行礼道,“我乃出身于……师城苏氏。”
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师城……苏家……原来是苏首富的千金,久仰。师城苏家,于商海之中可是赫赫有名。难得苏小姐不仅懂商道,竟也对这花草之事有如此兴致。”
“王爷谬赞了,玉淑不过是觉得好看好闻罢了,哪里比得上县主和王爷这般有见识。”她言辞之间不卑不亢,一番话既抬高了茵茹,又为这王爷留了面子。
此人可不同于刚才那个草包,茵茹生怕玉淑行差踏错,她上前半步将人拢在自己身后:“王爷赏识这支簪子,那便是赏识苏小姐的玉海亭了。”
“玉海亭?”
“苏小姐一人到京城营商,兴办了这玉海亭。我今日的行头都是由苏小姐……不,是我们苏大掌柜一力操办,王爷以为如何?”
“我以为,唯有‘匠心独具’四字方能贴切形容。京中成衣铺子虽技法精湛,然而如此以衣饰衬景的巧妙构思,我还是首次得见。发间簪梅,菊落裙裾,兰香萦绕……若我所料不差,苏掌柜应是将怀谦县主比作这四君子的最后一位——竹,以凸显县主的高洁与风骨。此番赞誉,实乃妙绝。”
“久闻宁逸王才思敏捷,今日一见,当真如此。”茵茹不动声色地拽了玉淑一把,“还不谢过王爷?”
“谢……”
“谢就不必了。”宁逸王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若得了空,我自当到玉海亭去瞧一瞧,还望苏掌柜到时候给我留些上好的款式。”
此话一出,远近哗然。
宁逸王乃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风流王爷,虽不染指政事,却素来自诩审美独步,冠绝京华。他这是明摆着对玉海亭青睐有加,也是对苏家设计手工的首肯。
苏玉淑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王爷肯屈尊光临,玉海亭定是蓬荜生辉。小女定当扫榻相迎,备好最新款的衣饰供王爷挑选。”
宁逸王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茵茹,似有深意:“怀谦县主有苏小姐这般好友,往后的日子定不会寂寞。今日花会,许多品种都难得一见。两位好生赏玩,本王先失陪了。”说罢,他带着侍从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
宁逸王刚离开,先前被苏玉淑打掉手的李小姐便带着几人纠缠不休地围了上来。
她的脸上仍挂着几分蛮横的傲慢:“姓苏的,你们家究竟做的是什么生意?到时候给我把大门敞开,本小姐就赏你这个面子。”
这人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李小姐,你也听见了,我们得先给宁逸王备下货品,还有朝中许多大员的家眷都留了名帖准备拜访呢。您的事儿……得且等上一等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爹堂堂礼部侍郎,满东梁就没有我李梦云还得不到的东西!”
“哦?”苏玉淑眼珠一转,一个念头迅速浮上心头,“那就麻烦李小姐留下您的名帖,待花会结束后,我玉海亭再派人登门相邀。”
“这还差不多。”李梦云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上面满缀的宝石压得她脖子都快直不起来。见她留了名帖,周围的小姐们也一哄而上:
“我也要!”
“留个我的!”
“玉海亭开在哪里呀?”
“别挤,别吵,大家都能买到,都能买到……”苏玉淑被人群挤得连连后退,没想到县主和宁逸王的话分量竟如此之重,这送上门的银子岂有不赚的道理。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名帖便塞满了她的手,她活像个满载而归的猎户,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猎物”。
不过她玉海亭也不是谁都能进得去的。
银钱虽好,可她始终记得自己到京城是为了什么。
人群终于渐渐散去,苏玉淑长舒一口气。此番动静之大,想必不多时京中贵女便是人尽皆知,玉海亭这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只是这生意如何做下去,做给谁看……
她抬起头,刚要迈步走向茵茹,身体却突然不由自主地一阵恶寒。
她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已成了别人盯上的猎物。这道方向不明的视线犹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在她四周。光线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却无处不在,仿佛暗处蛰伏的毒蛇正吐着信子,耐心等待着最佳出击时机。苏玉淑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因宁逸王赏识而涌起的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冲淡了大半。
那道视线真实存在,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恶意,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她皮肤发麻。苏玉淑紧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转头向后看去——
“驸马爷,您这是在看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