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与谁?”
“自然是北地蛮族,兀罗浑部。”茵茹握紧了拳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是贾骐带给我的消息。他告诉我,我父亲守不住的北方,就由我这个女儿来守。
若是兴兵打仗,便是让我做先锋,身死阵前我也心甘情愿。让镇北王的女儿与北地部族和亲,这等屈辱之事,也只有他这样的奸诈小人才想得出来!”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苏玉淑以前读到这句诗时,只觉得荒唐可笑,可如今她才发觉其残忍可怖。
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将镇北王府最后一点尊严碾碎在地,让她去“镇守”那片浸染了同胞鲜血的土地,还要让她睡在仇人枕畔。茵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断菊的汁液混着血丝从指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屈辱与恨意像毒蛇般啃噬着五脏六腑。
贾骐这步棋,走得何其阴毒!
既除掉了心腹大患的女儿,又能借和亲之名安抚北地,更能在新皇与朝臣面前博一个深谋远虑的名声,一举三得,却将茵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茵茹,实不相瞒,我家与贾骐,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苏玉淑拼尽全力按下这股熊熊的怒火,她尽可能平静地将私盐一案的原委讲与她听,只是提到细节时,仍不免咬牙切齿。
“我来京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揪出私盐案背后的真凶,否则我苏家将永无翻身之日。”她不由分说地扔掉了茵茹手中残破的花朵,“或许这只是螳臂当车,但无论如何我都要一试。茵茹,你是镇北王的女儿,你不能伤害自己。你……可否愿意与我一起,扭转这一局面?”
“可是要怎么做……”
“会有办法的。”苏玉淑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的眼中有着火焰一般的意志,“眼下京城并无风声,说明和亲之事尚远,你尚有时间筹谋,而我只需要借助玉海亭打开局面,收集情报。
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时机,或许我们不能一步登天,但却可以从眼前之事做起。你选择信任我,我必定为你争取一个自由的未来。茵茹,你可有勇气为自己一战?”
茵茹怔怔地望着苏玉淑,那双充盈着泪水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芒。许久,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决绝:
“我有。”
轻轻两个字,却如同千斤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亭外的秋风似乎柔和了些,几片金黄的菊瓣随风落在茵茹沾满泪痕的手背上,像是无声的慰藉。
贾骐正被众人簇拥着,笑得一脸得意。他不动声色地望向这边,亭子太远,他并看不清什么。可一阵炽热的战意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将他的目光紧紧缠绕。
再煅烧。
“从今日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苏玉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玉海亭的事,我会尽快上手,你只需如常生活,切莫打草惊蛇。”
茵茹点了点头,她将掌心残留的花瓣碎屑轻轻拂去,仿佛也拂去了几分怯懦:“需要我做什么?”
“做好你的怀谦县主,即使你并不喜欢。明日将有更多礼物送至府上,还请你务必高调接纳。玉海亭正是我们在京城的据点,早日站稳脚跟,方能早日掌握主动权。”
“我知道了。”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映照出对方决绝的身影。她们天生便在这片自然的牢笼内赤脚奔跑,脚下是荆棘丛生的泥沼,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罗网。可两双同样燃烧着不甘与怒火的眼睛交汇,她们仿佛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挣脱枷锁的希望。
她们要刺破黑暗,要咒骂肮脏的雾,要昂着头高歌。
从此绝不低语。
苏玉淑扶着茵茹站起身,理了理她微乱的衣襟,又替她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走吧,别让旁人看出破绽。”
茵茹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平日里那副温婉的笑容。她们并肩走出小亭,步履虽缓,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半支残花随风而散,花瓣如雪一般飘向天际。
贾骐表面上与众人谈笑风生,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两个人。他的直觉告诉他,怀谦县主身边的这个女子绝非易与之辈。
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端起酒杯,大笑着与旁人碰杯。辛辣的酒水入喉,他将满腹的怀疑都藏于心中。
这怀谦县主自从家道中落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她们方才在亭中私语良久,莫不是在密谋些什么?难不成她们发现了什么?
他眯起狭长的眼睛,目光如同毒蛇般在二人的背影上停留,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破绽。若这女人真敢坏他的好事,他不介意让她知道得罪驸马爷的下场。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苏玉淑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好一个皇权无上,好一个权倾天下!
一种异样的兴奋在她胸中激荡,希冀与绝望交织的火焰似乎要将这腐朽的京城焚尽。她甚至开始期盼,期盼贾骐早日露出破绽,期盼这场精心布局的反击尽快到来。脚下的石板路冰冷又坚硬,却仿佛在为她们铺就一条通往战场的星河。
苏玉淑挺直了脊背,拉着茵茹的手,一步步走回喧嚣的人群中。
她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敌人的心脏上,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