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柜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次开合都带着浓重的恐惧。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余光的那道血红挥之不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那二掌柜一同赴了黄泉。
贾骐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抬脚踩在二掌柜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留着你还有何用?”
大掌柜猛地一颤,求生的本能让他终于挤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驸……驸马爷……饶命……是……是那苏玉淑……她……她太狡猾了……我们……我们中了她的计……”
“计?”贾骐嗤笑一声,脚下微微用力,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你可是瑞发号的大掌柜,整个京城商界响当当的人物。你中了她的计?这话说出来你也不嫌丢人!”
“是,是奴才该死,怒才是废物,奴才是蠢货……”大掌柜的额头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得“咚咚”作响,血珠顺着发际线渗出来,混着冷汗黏在脸上,
“奴才……奴才真的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她先是派人来谈棉花的生意,说要大量收购,还预付了定金。这人今天早上又来了,说是要双倍的买,一份送到家中宅院,给全家上下做冬装……另一份送到玉海亭,说是他家掌柜的也想看看棉花,好做冬季的生意……”
见贾骐不语,大掌柜这才壮着胆子说下去:“我想着,那玉海亭初来乍到的,没多少时日便声名鹊起……要是风头利润盖过了咱们手底下的生意,肯定会是个威胁。我就想着,让二掌柜的塞点陈棉进去,偷偷地送到他家后院去……万一他家用这棉花做了冬装,那口碑肯定是一落千丈……”
“蠢货!”
贾骐又是狠狠一脚,踹得大掌柜的骨头几乎散了架。他强忍着疼,就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豆大的汗珠不住地砸落在地面上,几乎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汪。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用陈棉就能毁掉玉海亭的名声?苏玉淑既然敢做这生意,岂会连这点手段都防不住?她故意让你们送两份棉花,就是要让你们自己跳进这个坑里!你倒好,不仅没让她栽跟头,反倒成了她拿捏我的把柄!”
贾骐越说越气,一脚将旁边的梨花木茶几踹翻在地,杯盘碎裂声刺耳欲聋:“臭女人,没来几天就敢和我谈条件!想做棉花生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做!”
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一群贱民,贾骐更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他还未与公主婚配之时,瑞发号的生意便由他贾府罩着,数年来从未有过差错。小小苏家就妄想威胁到他,真是可笑。
“棉花囤了多少了?”
见他话锋似有转圜,大掌柜心中稍定,他连忙爬起来半个身子,颤声回道:“回……回驸马爷,按您的吩咐,京畿周边几大棉仓的新棉都已暗中收了七七八八,外面的新棉也多在途中。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多是些陈年旧货或是品级低劣的杂棉。苏玉淑的玉海亭若想大量收新棉,除了从咱们手里过,别无他途!”
贾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冷声道:
“既然路都给她堵死了,那她拿什么跟我斗?传我令下去,盯紧玉海亭的动静,但凡有商户敢私下给他们供货,便是与我贾骐为敌,与太师府为敌!我倒要看看,这苏家大小姐还能撑到几时!”
大掌柜连连应下,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退下安排事宜。瑞发号内,血腥气与茶渍的苦涩混杂在一起,贾骐站在窗前,他不信苏玉淑能翻出什么大浪。
断了她的货源,玉海亭便如同无水之鱼,迟早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卖卖首饰香料也便罢了,居然还妄想染指他的生意,真是自不量力!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已经看到苏玉淑跪地求饶的模样。太师府在京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是她一个外来的商贾之女能撼动的?
今日让她占了些许口舌便宜,这笔账,他贾骐先记下了。待他腾出手来,定要让她和她的玉海亭彻底消失,以泄心头之恨。还有那怀谦县主……真是蠢货,苏玉淑不过一个没有根基的商人,就凭她也能改得了那和亲的命数?
果然,公主不喜欢的女人,他也喜欢不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他阴沉的脸上,却驱散不了丝毫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
也驱散不了笼罩在京城上方的阴霾。
午后时分,天竟意外地阴了起来。许是时气不好的缘故,清河坊上的游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连带着两旁商铺的叫卖声都透着几分有气无力。眼瞧着温度渐冷,苏玉淑索性带头关了店,让众人好好地歇上一歇。
她盘算着近日的种种,压在心头的疑云愈发沉重。她必须抢在贾骐之前有所动作,不然一切的布局都将功亏一篑。她昨日已悄悄命人送信于钱知事,此刻他的回信正静静地躺在桌子上等待着她的翻阅。
“苏小姐亲启:东梁之棉多产于北方,尽数为瑞发号所营。每年漕运之数不下百船,今年更甚。若苏小姐有意经营,唯有江南短棉或北方边境可选,望苏小姐三思,切勿冒险。”
江南短棉纤维粗短,保暖性远不及北方长绒棉,若以此充作冬装用料,玉海亭的招牌怕是要毁于一旦。她更不能像瑞发号一样使用陈棉糊弄,今年大寒,若是这般是会冻死人的。
北方边境……苏玉淑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微沉。那里虽有棉花可收,却常年战乱不休,匪患横行,寻常商队根本不敢涉足。
钱知事的回信无异于一盆冷水,将她心中刚燃起的一丝希望浇得透湿。瑞发号经营多年,能有如今的商路稳定、原料优良,其背后定然少不了与官府的利益输送。
今日之事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瑞发号的靠山,正是这位大名鼎鼎的驸马爷。
瑞发号……北地……漕运……
一个想法突然在苏玉淑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瑞发号能垄断北地棉花,靠的是漕运这条命脉,若能在漕运上做文章,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上到朝廷中枢,下至地方官吏皆有牵涉。更何况东梁河道四通,远比陆路要快——
瑞发号能常年垄断棉花,原来关窍在此!
林长亭提到的漕运副使张固,定然也和那贾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此说来,今年瑞发号如此大量的囤棉便可说得通了。
只是要怎么做……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苏玉淑坐在书案前,眉头紧蹙。窗外的日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将自己沉溺在阴影中,似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黑压压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凝结成一场绵延的秋雨。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