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被韩将军照料得极好。不只是韩将军透过她看到了故人的身影,她也在韩将军身上看到了某些人的以后。
一个不爱说笑,却面冷心热的老爷爷。
“昨天托人给你的药膏,你用了吗?”韩将军没有转身,他依旧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一个小丫头连着骑了那么多天的马,腿早就磨烂了。”
“用啦,谢谢韩将军。”苏玉淑有些耍赖地挪到他的身边,“我知道您早晨不让我骑马是为了我好。”
韩将军呼吸一怔,斜了她一眼:“哼。”
北地的草地早已枯黄,风卷着沙砾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山峦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连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苏玉淑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下意识地往韩将军身边靠了靠,却见他依旧挺直着脊背,仿佛这呼啸的寒风和萧瑟的景象都与他无关。他腰间的佩剑随着身体的轻微晃动,偶尔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北地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郑都头。”
“是!”
不等苏玉淑反应过来,郑都头已然往她怀里塞了个暖手炉:“给你!”
炉子温得刚刚好,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苏玉淑捧着暖手炉,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连带着鼻尖都暖和了不少。
“将军说了,你们这些小丫头怕冷——”
“闭嘴!是不是想吃军棍!”
郑都头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他朝苏玉淑调皮地努努嘴,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这小老头儿,明明是一大早特意准备的嘛。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韩将军,见他依旧目视前方,嘴角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便壮着胆子往他身边又挪了挪,小声问道:“韩将军,咱们去兀罗浑部,大概要走多久呀?”
“快则两个钟头,慢则半日。”
马车碾过枯黄的草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伴随着风声,在这辽阔的北地草原上缓缓前行。
这一路上的景致都没什么分别,没过多久苏玉淑便觉得无聊起来。她仔细观察着韩将军的胡子,那胡子花白相间,根根分明,修剪得倒是整齐,只是不知摸上去会是扎手还是柔软。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看着眉头紧皱的韩将军,她老老实实答道:“我想摸摸您的胡子。”
此话一出,连前面驾车的郑都头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韩将军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活像被晚霞染透的山峦。
他猛地转过身,胡子气得直颤:“胡闹!”
苏玉淑却不怕,反而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继续说道:“我都没有摸过我父亲的胡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的……”
“怎么,你的父亲不疼爱你?”
“他疼我,但是更疼哥哥。”她晃晃脑袋,脖颈处的狐毛跟着一抖一抖的,“所以我才好奇。”
韩将军的话里带上一丝不屑:“重男轻女,非大丈夫所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玉淑那带着些许失落的小脸,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不过,你父亲许是有他的难处。这世道,男子在外奔波,总需些体面与威严,对儿子严厉些,或许是盼他早日能独当一面。”
苏玉淑歪着头:“体面威严,难道只有男子需要吗?”
韩将军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板起的脸险些绷不住,只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将军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吧。”
“为什么你们都叫我丫头片子呢?”
这一路无聊,大家本就凑过耳朵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听此一言又是一阵哄笑。郑都头好心地解释道:“你不知道了吧!这可是军营里留下的规矩。咱们这儿啊,上了年纪的老兵都爱这么喊年轻姑娘,听着是糙话,其实藏着几分稀罕呢。
你想啊,军营里哪有什么娇滴滴的小姐,一个个都是能扛枪能骑马的女娃子,喊丫头片子,反倒显得亲近,这是不把你当外人呢!想当年,县主也是被叫做茵茹丫头……”
许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迅速吞下话头,只留下几声哂笑。
韩将军却并未如他预料一般生气。他像一个寻常的老人一样,任由自己慢吞吞地陷入回忆里。
应是有故人在脑海中温柔相见吧。
苏玉淑不忍再打扰,她老老实实地坐直身体,再不发一言。
车轮压过枯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冬日折碎的冰凌。天边不知何时聚起的淡灰色的云,像是她幼时调皮打翻的墨汁。山坡上零星几只啃着草的小羊,倒像是毛茸茸的星星。
她就这么自己给自己找着乐趣,一路上的时间过得也是飞快。
就在她盯着天上的飞鸟出神时,韩将军突然勒住了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苏玉淑险些越过木板飞出去。
“到了?”
“嘘——”
她稳住身形,顺着韩将军的视线望去——
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几个黑点,正随着风势渐渐清晰,那是兀罗浑部的斥候,正警惕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一会儿别乱说话,记住了吗?”
韩将军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周围的老兵们也整齐划一地紧张起来。苏玉淑点了点头,成败在此一举,在这个节骨眼上,任谁都不能节外生枝。
兀罗浑部的几人交头接耳了几句,紧接着派出一个人策马而来。待人离得近了,她这才看清这北地部族的人长什么样。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穿着厚重的兽皮袄,腰间悬着一柄弯刀,脸庞被北地的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警惕的光。
也不像传言中青毛兽面那般唬人嘛。
他在离马车数丈远的地方勒住马缰,高声用带着口音的汉话问道:“来者何人?为何闯入我兀罗浑部地界?”
韩将军翻身上马,身姿风采不亚当年:“去通报你们的族长,告诉他,靖北军的韩十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