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高了起来,车夫和伙计们基本都整备完毕,韩将军的人马一部分负责将剩余的车马带回北地,一部分则担负起镖师的工作。此行山高路远,苏玉淑早已在地图上标记好官道,若是一路无恙,满车装载应是在七日内到达京城,说不定还能比预想中的快上一些。
“都收拾好了吗?”她默默低下了头,声音放得很轻,“如果没问题……就先出发吧。”
郑都头用力拍了拍棉包:“都完事了。那……不找那臭小子了?”
“没办法。时间不等人,我们已经找了这么久,不要再浪费力气了,由得他去。”
韩将军无论如何都不死心,他不相信兀罗浑部的勇士会是这样一个脆弱又不懂规矩的混小子,阿古拉虽然天真散漫,但绝不至于此。他一人一马绕着城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在城南门见到车队,才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可惜了。真该到军队中好好历练历练的,那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策马上前,正对上她那双透着疲惫和失望的眼睛。
“还是没找到吗?”
韩将军摇了摇头。
“走吧,李叔那边我已经告过别了……恕玉淑无礼,我们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勒转马头,深深地回望着云州城的轮廓,这座边陲小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一如他当年守候之时。
“走……
“等一下!等一下!!!”
焦急的喊声打断了众人的脚步,只见昨日那名守城的士兵正气喘吁吁地向着马队跑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步履踉跄的少年——
“我就知道这小子一定会回来!”
韩将军赶忙策马去迎,阿古拉的头发散乱异常,身上沾满了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泥巴和草杆,整个人如图刚从土里挖出来一般。
“你跑到哪里去了!”苏玉淑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了你多久!”
“我……”阿古拉欲言又止,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辩解,只是从腰上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
“给你。”
苏玉淑没好气地接过来:“什么?”
“昨天惹你生气,对不起。我小的时候阿爸带我来这边卖过羊,我知道哪里可以挖大人参。给你,你不要生气了。”
他的脸上满是笨拙的笑容,她这才看清他的手指——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几根还破了皮,粉红的嫩肉上沾染了灰尘,显得尤为可怖。
“快拿药……”
啪——
一道光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的头顶快速划下,生生将她的话钉在了嘴里。苏玉淑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影狠狠落在阿古拉的背上,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重重砸在地上——
“目无军纪!私自逃脱,按律当斩!”
她从未见过韩将军如此生气的样子。
马鞭带着风声擦过阿古拉的背脊,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悲悯,有的只是对少年不成气候的失望与痛心。韩将军再一次高高举起右手,郑都头有心上前拦一拦,可将军发怒的模样他是见识过的,更何况……
更何况这阿古拉,实在是该教育教育。
郑都头别过脸去,虽说在军中他早已习以为常,却也不喜欢这种残忍的场面。
可鞭笞声却未如同他料想一般,迟迟不肯来临。
苏玉淑张开双臂,单枪匹马地挡在了韩将军的马前。她倔强地扬着脸,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
“韩将军!此事因我而起,若要责罚,便罚我管教无方!阿古拉虽有错,却罪不至死!押韵棉车还需要他的护送,若是现在将他打成残废,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望韩将军三思!”
“军令如山!”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苏玉淑只觉得好似有千钧之重高悬在头颅之上,可她不能退缩,阿古拉一瞧便是一夜未眠,刚刚的鞭痕已经隐隐渗出血来,若是在挨上第二下,那真是要出大事了。
“韩将军,若是阿古拉护送得当,何不让他将功折罪?眼下路途凶险,若能在途中护得车队周全,便是戴罪立功。您若实在气不过,待抵达京城后,任凭将军处置,玉淑绝无二话!”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梁,目光紧紧锁住韩将军手中的马鞭,“他此番惹祸,也是为我找寻人参的原因,还请将军日后责罚于我,切莫在此紧要关头损兵折将!”
二人僵持之时,一路引着阿古拉回来的士兵突然跪倒在马前:
“韩将军还请受我一拜!”
“你是……”
韩将军的目光里充满疑惑,眼前之人仿佛并不属于靖北军,瞧着年纪也不小了,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姓甚名谁。
“将军记不得我才是正常……小的当年为靖北军送物资军粮,因途中暴雪延误了数日,当时那为首的军官要我抵罪,是您宽恕了我的罪过,保下了我的小命……”
“哦……我想起来了。”韩将军点了点头,“那时候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护着最后几袋没被雪水浸湿的粮食。军令虽严,却也分情由,你既已尽力,便不该再受苛责……”
“正是将军当年的善心,才有我今日的生活。也请将军看在这位小兄弟还带着伤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吧!他虽鲁莽,却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您常说军中最重情义,这孩子也是当年我的影子啊!求将军您饶过他吧!”
韩将军一时之间愣住了。昔日那些种种如同洪水一般袭来,他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兵,又看看挡在阿古拉身前的苏玉淑,那单薄的身影此刻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山梁。
他想起来那些年走南闯北争战的日子,也想起了如今平静祥和的生活。
是啊,他也早就不是那靖北军的将军了。
阿古拉趴在地上,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哼一声,只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倔强与不解,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缓缓放下高举的马鞭,鞭梢在风中微微颤动,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罢了……”韩将军长叹一声,他好像在一瞬之间变为了一个普通的老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走吧。”
他轻轻调转马蹄,声音轻得几乎揉进了萧瑟的北风:
“还好你们都还在,还好有人记得靖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