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她的发丝,吹得她脸颊生疼,可她紧握着哨子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苏玉淑来回踱着步子,好似这样便能让心安定几分似的。
好在没过多久,院墙外便传来轻微的响动,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灵巧地翻入院中,看清来人是苏玉淑后,她恭敬地单膝跪地:“苏姑娘,可是有何吩咐?”
“太好了……你知不知道住在院子里的那两个女孩儿现在在哪儿?”
“苏姑娘可是说绿萝姑娘和石竹姑娘?”
她眼睛倏然瞪大:“对!就是她俩!”
“玉海亭……”
不等黑影把话说完,苏玉淑拔腿就跑。她来不及与擦肩而过的林长亭多做解释,只顾埋头赶路。此刻正逢日落薄暮,人们纷纷归家,街道上行人熙攘,车马往来不绝。此时骑行只会拖慢她的速度,更何况玉海亭与宅子离得不远,倒不如跑着去来得更快。
苏玉淑一路狂奔,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她却浑然不觉。刚好起来没两天的身体还在隐隐发虚,呼吸的刺痛一下下地戳着她的身体,肋骨仿佛被生生勒断一般疼痛。
冰冷的空气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可玉海亭近在眼前,她无论如何都要撑着这口气。纷杂的念头随着她踉跄的脚步一股脑地涌进脑海,那些刚刚不敢猜想的恐怖画面如潮水般在她眼前翻涌。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以此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脚下的石板路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每一步都踩得她心惊肉跳,可她不敢停下,哪怕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哪怕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她也必须尽快赶到玉海亭。
玉海亭外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傍晚中晕开一片朦胧。苏玉淑扶着墙大口喘息,目光急切地扫过店铺门前——
没有人。也没有熟悉的香气。
她瞬间打了个寒战,周身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冷得发麻。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拾阶而上,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颤抖着推开虚掩的木门,明亮的光线瞬间覆盖了她的全身——
“大小姐?”
“大小姐!”
“小姐你回来啦?!”
苏玉淑被晃得眯缝着眼睛,她看不清来人,可熟悉的温度狠狠撞在了身上。绿萝和石竹不顾一切地飞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冰冷的身体,苏玉淑只觉得眼眶一热,积压了一路的恐惧与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她反手紧紧回抱住二人,声音又气又急:
“你们……你们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出事了!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这……”绿萝后退了半步,她指了指后面的柜台,“院子里只有我和石竹两个人,想来待着无趣,天气冷了又浪费煤炭,不如和大家一起住到店里来,人多热闹点,我们还能帮上生意的忙……”
“那你们也不能一声不吭地跑来呀!吓死我了!”
石竹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我们也不知道小姐你今天回来呀,不然我们肯定打理好一切在家等你了。是不是还没吃饭?饿不饿?京城现在很冷吧,来里面暖暖手……”
“大小姐!”
不等石竹说完,一道略带颤抖的声音便从柜台后传来。她眯着眼睛,只听到笨拙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向自己奔赴而来,直到她面前的光被高大的身形挡去,苏玉淑才抬起头来粲然一笑:
“衔山,我回来了。”
“你……我……”他颤抖着上前,一双手举起又放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哽咽。
“大小姐,您回来就好”。
苏玉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照看店里和她们了。”
“不辛苦,只要大小姐平安回来,一切都值得。”
王衔山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平日的沉稳,他侧身让开道路,“外面冷,后厨还热着晚饭,大小姐定是疲累了,我这就让人端来!”
“那就劳烦王掌柜多准备一份了。”
林长亭不知何时出现在苏玉淑的身后,挺拔的影子不由分说地将她笼罩。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披风的边角沾着几片枯叶,显然是一路追着她过来的。
“林长亭……”
“林大人光临玉海亭,真是使小店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我这里的粗茶淡饭,林大人能否用得习惯。”王衔山紧跟着不自觉地绷紧了下巴,声音虽轻柔,可翻涌的醋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林长亭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面上带着一贯的冷笑:“只要是玉淑愿意吃的,我自然都吃得惯。若是玉淑不喜欢的,那我也不喜欢。”
苏玉淑就这么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前一后的冷气压得她气血上涌。
怎么不管是在师城还是京城,这两个人就没有一会儿对付的时候!
“大小姐你跟我来,我今天刚巧买了花糕,你先吃了垫垫肚子!”绿萝眼疾手快地像抽信封似的将她抽了出来,打着哈哈把人往里推。
石竹心领神会,她连忙上前给林长亭行了个礼,笑着打圆场:“林大人一路辛苦了,快请坐。外面天寒,我这就去给您沏杯热茶暖暖身子。”
林长亭泰然自若地拂去披风上的落叶,目光落在被绿萝拉着往里走的苏玉淑背影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苏玉淑被绿萝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瞪了林长亭一眼,却见他正对自己笑得意味深长,脸颊顿时又热了起来。
她忍不住对着他皱了皱鼻子,活像一只发脾气的小狗。
这一切都落在了王衔山的眼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大小姐好远,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端是她与林长亭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而他却只能站在那头,像个局外人般看着她为另一个人展露从未有过的鲜活模样。
迟来的酸涩一下下地撞击着他的心扉,尽管他从未拥有过她,可他心中的那朵未曾盛开的花却在这一刻悄然枯萎。
她就要离开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