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换上一身不太显眼的衣服,身边只带上了王衔山一人,鸩则在暗处负责监视和警卫。品茗轩距离玉海亭不远,两人索性步行前往。冬日的街道行人稀疏,品茗轩的栀子灯在夜色中摇曳,映得门上的匾额都泛着透亮的光。
还没进门,小厮便提着热手巾迎了上来,茶香更是一阵接着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在这冷夜中勾得人不由得进去坐坐。
“二位客官,瞧着好像是在寻人?”小厮乐呵呵地指着楼上雅座,“有位先生吩咐了,若是有一英气姑娘来寻,便告知二位他的位置。”
“多谢。”苏玉淑点点头,递过一枚碎银:“入夜便不喝茶了,来三盏香饮子,再上些甜食。”
“得嘞,姑娘,您且楼上请——”
这茶楼倒是雅致,就连为数不多的琉璃灯和羊角灯在这里都随处可见。苏玉淑推开房门,里面的男人立即转过身向她投来疲惫而友好的笑容:“苏掌柜,在下深夜相邀,冒犯了。”
“无妨。”
她随意地坐在男人对面,丝毫不掩饰那一丝敌意:“我们便开门见山地说吧。敢问瑞发号的账房先生约我前来,有何目的呢?”
“苏掌柜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快人快语。”男人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在下姓罗,正是瑞发号的人,今日约您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我家生意上遇到了不小的难处,实不相瞒,我是背着我家大掌柜前来找您的。”
“哦?那你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罗先生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他抬眼看向苏玉淑,目光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瑞发号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按理说不该再来叨扰苏掌柜。可眼下除了您,整个京城怕是再没人能帮我们了——
我知道玉海亭来了新棉,能否求您高抬贵手,拆借给瑞发号一些,让我们先把预定的单子供上货。等过一阵子我们的棉船回来,我答应您以双倍,不,三倍之数偿还给您!”
苏玉淑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王衔山将蜜枣糕往她面前推了推,他却向前倾了倾身体,大有出头之意:“罗先生,恕我直言,你们瑞发号的账上应该没什么现银了吧。”
“这……”
罗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下意识地握向茶杯:“王掌柜所言不假,瑞发号如今确实周转困难,可我们还有铺面、有库房,还有那些老主顾的信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也渐渐不足,“只要能渡过这一关,瑞发号绝不会赖账。”
苏玉淑拿起一块蜜枣糕,慢条斯理地掰着,细碎的糕点屑簌簌落在碟子里。
王衔山为她添上一杯香饮子,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罗先生,在座的都是生意人,那我就在商言商了。这亏本的买卖……我玉海亭不做。”
“这家的糕点挺好吃的,我们一会儿给绿萝她们带一些吧。”
“您放心,刚才上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嘱咐过伙计了。”
“你也尝尝,今天生意这么好,肯定是忙坏了。”
“大小姐也是,若是熬坏了身子,冬天里忙起来可要怎么办呢。”
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有将罗先生放在眼里。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水杯的手松了又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苏玉淑和王衔山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比直接拒绝他更让他感到难堪与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屈辱,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苏玉淑深深一揖:“苏掌柜……不,苏大小姐,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瑞发号吧!”
“为什么?”苏玉淑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救了你们,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我……”
她把玩着面前的茶盏,目光灼灼:“罗先生……你是账房对吧?”
“是,大小姐何必明知故……”
“那你一定有瑞发号的账本吧?想来……这些年贾骐和张固,哦,可能还有别的官员的受贿往来,这些应该都在上面有所记载吧?”
苏玉淑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她无时无刻不在笑着。
可罗先生却只觉得如芒在背。他好似一只迷路在林中的麋鹿,而面前等着他的,正是一只饶有兴味的母狮。
苏玉淑却像是没瞧见他的惊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瑞发号能在京城立足百年,账目上怎么可能干干净净。”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罗先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东西才最值钱。你若肯将账本交出来,莫说借你新棉,便是帮你重整瑞发号,也不是没有可能。”
罗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小姐可是在逼我?”
罗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论是自己,还是瑞发号,只怕是都没有退路了。
“我从不喜欢逼迫别人。”苏玉淑擦了擦嘴角,“我只是在给罗先生一个选择。是眼睁睁看着瑞发号百年基业毁在那些贪官蠹虫手上,还是抓住这最后一线生机,全在你自己。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离开,就当我们今日从未见过。只是那时,瑞发号的命运,可就由不得你我了。”
寒风似乎吹得更紧了,甚至扰动了安稳的烛火。
罗先生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却被苏玉淑一张笑脸又堵了回去:
“不急,你好好想一想。毕竟……你们的棉花,怕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