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甚少笑得这样张扬,只是此刻她踩在京城的土地上,四下无人的街道是她最好的舞台,她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的野心,狂妄的气息从她的脚下流向没有硝烟的战场——
“做生意不只要货真价实,更要胆大敢赌。只要我拿到他贾骐的把柄,到时候私盐案他便不得不按下,茵茹那里他也必须松口,不然闹得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他是驸马,想来……应该比我更懂得制衡之术吧?”
王衔山突然觉得,他有些不认识她了。
他的大小姐已然成长成一名出色的谋士,她靠着商人敏感的嗅觉将自己的触手铺向整个名利场。她不再是那个在师城只知打理铺面的苏掌柜,而是手握棋子、步步为营的布局者。
脚下的路仿佛成了她棋盘上的纵横交错,她就站在棋局的正中心,等待吃掉那一枚枚大意的弈子。
王衔山想说些劝阻的话,却见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语气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和玉海亭冒险。罗先生今夜的反应越是反常,越说明账本里藏着比我想象中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是不愿,是不敢。”
“那我们现在……”他恳切地俯下身体,试图替她挡住巷口的寒风,“我先送大小姐回家吧,旁的事以后再说。绿萝告诉我您路上大病一场,您实在不能在这么冷的夜里久站了。”
“好。”
二人不再多言,只是默契地并肩走在归家的路上。
但宁静总是不会如人们期望的一般持续下去。在叶荣的身影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她身前的时候,那种熟悉的、不详的预感又浮现在苏玉淑的心头。
几人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回到了一开始出发的地方——玉海亭的后院。
只不过此时病床上躺着的不止大掌柜一个,他旁边又被塞了个人,正是神志不清满脸通红的罗先生。
“谁把他弄来的……怎么真当我们玉海亭是医馆了不成?还是说你们瑞发号赖上我们了?”苏玉淑没好气地冲大掌柜翻了个白眼,“下一个你准备叫谁来碰瓷儿啊?”
“苏掌柜,误会……”大掌柜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后,罗先生就这么头朝下地被扛了进来,顺带扔在了自己的旁边。
“大小姐,人是我带回来的。借一步说话。”鸩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她明明站在灯火下,可众人竟看不清她的脸。苏玉淑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她吩咐了王衔山好生照看罗先生和大掌柜,自己则跟着鸩往僻静的西厢房走去。
刚一进门,鸩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大小姐,有人要杀罗先生。这是解药,我已经给他服过了,应是没有大碍。”
烛火跳动,苏玉淑站在光芒的分界线上,稍稍歪了歪头。
“怎么回事。”
“罗先生出了茶楼便被人跟上,我一路跟踪,那人趁着人多给罗先生的后海穴施了毒针,剂量不大却足以致幻,且手法老道,像是宫里出来的。他中毒后一路走到了码头,险些失足溺毙,我将人打晕带了回来。”
“叶荣为什么跟着我。”
“回大小姐,那帮人也想对你动手。但是叶荣提前发觉,没能成功。他现下已经发动了暗哨去追,少爷那边此时应是也有了消息。”
“好啊……真是好啊。”她的面容被切割成诡谲的光影,但眼中筹谋的火焰不减,“他们果然按捺不住了。我猜到他们或许会杀人灭口,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要我去杀了他们吗?”
苏玉淑摇摇头:“不……我还要谢谢他们。若不是他们推上这么一把,只怕我还要犯上好一阵子的难。”
“那少爷那边……”鸩有些迟疑,“他绝不会与人善罢甘休的。”
“林长亭那边我去说,你放心吧。但是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大小姐尽管吩咐。少爷有令,我在京中一切归您调度,无需事事回禀。”
“叶荣今夜能抓到人吗?”
鸩略略思索后点了点头:“以他的身法和少爷的手段,应该是不成问题。”
“我猜这人应该是贾骐养的死士,就算是咱们肯花时间去审,那人也未必肯说。鸩……你用他的手法,把他杀了扔进水里以假乱真,可能做到?”
“能。”
鸩答得笃定,苏玉淑的心又安定几分。既然贾骐已然动手,那她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见招拆招,方能破敌。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运筹帷幄的锋芒:“你再回一趟家,让阿古拉去怀谦县主府上报信,嘱咐他别惊动任何人,就说我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劳烦她明日登门探望。”
“是。”
“辛苦了……若是方便,告诉林长亭我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属下告退。”
鸩的身影片刻间便消失在房内,苏玉淑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属下”这个称呼,但眼下却也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轰——
雷打雪,人吃铁。
是少见的冬雷,人们都视其为不祥之兆。苏玉淑走出房间,她高高地扬起头,任由寒风狠狠地搅弄她的发丝也不退后半步。
层层叠叠的云层厚重得快要坠下来一般,在深夜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而压抑的轮廓,飞檐上的神兽剪影在雷光中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场大寒终于要来了。
瑞发号的棉花注定到不了京城了。虽说苏玉淑赢下了这一仗,可她的心里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大寒之年必有大灾,到头来她能帮上的百姓不过是九牛一毛,而那些注定留在这个冬天的生命,又有谁还会记得?
她站在玉海亭的屋檐下,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天地的洪炉里竟显得如此渺小。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停下。
就此止步,便是不战而降。她不能拯救每一个人,但至少可以点燃自己,把自己熔成这冰封的世道的一簇微弱的火苗——
明日,便是新的战场。
蠹虫啊……你们必定要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