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她明明是那样开朗明媚的。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罗先生思索再三,终于开了口:“苏掌柜,张固自从做上了漕运副使,便借由手中的权柄对京城所有商家巧取豪夺,苛捐杂税更是家常便饭。我们瑞发号,还有城南的几家大粮行、绸缎庄,哪一家没受过他的盘剥?
可他背后有驸马爷撑腰,我们这些商户,只能是敢怒不敢言啊!近来他们的胃口更是一次比一次大,张固不仅每半年来取一笔好处,贾骐更是逼着我们低价将陈棉处理给他,收回来的钱连本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王衔山适时地递过一杯水,他貌作友好地问道:“罗先生,这些都在你的账本里吗?”
“是的。”
“那他们为何现在才对你下了死手呢?”他笑得温柔,眉眼弯弯的样子可比苏玉淑更像个好人。
罗先生接过水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小口,才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因为……前一阵子瑞发号北上收棉,张固他……他拿了三千五百两的银票,说是要入股。”
“三千五百两……这可真不是个小数目呢。”王衔山看向苏玉淑,他的大小姐正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耐,“他既然入了股,按理说你们该是一条船上的人,何苦要置你们于死地?”
罗先生不语,只是看向大掌柜。
大掌柜苦笑一声说了下去:“那日我去求张固,只是不知是他酒醉还是有其他原因,他并未知晓瑞发号的现状……”
“这就奇怪了。”她越发觉得此事并没有一开始料想中那样简单,“难道是贾骐指使的?可贾骐不也是要从瑞发号吸血……那又为什么要杀人灭口呢……”
“我们在这里光猜也不是办法。我有一计,或许可成。”
众人的目光看向茵茹,她从刚刚便隐忍不发,眼下一句话却似有千钧之力。苏玉淑的目光在她的面前变得无比柔和,她扁了扁嘴,轻声道:“姐姐有什么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既然瑞发号的困境已成定局,那我们便不要再拘泥于此。张固和贾骐在朝堂上的勾结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但由今日种种来看,他们的联盟却未必有多牢固。我们不如抛出鱼饵,去钓那条不太聪明的鱼……”
“姐姐是说……让张固与贾骐反目?”苏玉淑眼睛滴溜溜一转,她迅速看向大掌柜,脸上多了几分讨好,“大掌柜,您可要为自己的瑞发号谋一条出路?”
“苏掌柜此言何意……”
她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巧笑嫣兮:“当然是由您出马,来探探那张固的底细。若是今日没有别的动静,那便是他们深信罗先生已死,此时你再偷偷出现在张固面前……若是有的选,谁希望自己的把柄会拿捏在别人手里呢。”
苏玉淑笑得灿烂,她发自肺腑地感到高兴——
能和这样权势滔天的人掰一掰手腕,简直是求之不得。
她仿佛能听到边关的风在耳边猎猎作响,好战的号角声从北地一路吹进她的心底。她的每一处毛孔都叫嚣着战斗,每一滴血液都在因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沸腾,她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手——
一双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紧握的拳头。
茵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玉淑,放松……我们都在。”
柔软的温度从肩头传来,苏玉淑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的灵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紧绷的脊背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些许。
她侧过头,对上茵茹澄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并肩作战的决心。
“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别一个人硬扛——”
苏玉淑叹了口气。
林长亭啊林长亭,你是如何做到让唠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呢。
思念混合着他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缠绕出最坚固的束缚。
一想到这个人,苏玉淑竟有些微微的走神。自从二人回京,他们就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的公务有没有忙完,有没有空能喘口气休息一下……
“玉淑?”
“啊?啊!我在!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她慌里慌张地掩饰自己的失态,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晕。
茵茹何等冰雪聪明,她了然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却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将话题拉了回来:“那张固此人,你打算如何让大掌柜去接近?”
“这个嘛……”她望向还置身事外的大掌柜,“还要看你敢不敢了。你若愿意放手一搏,我会动用我的所有人脉保你平安无虞。另外……你瑞发号之前的账,我也可以先帮你平上。不过你若是不愿……”
“苏掌柜,我愿意。”
他答应得干脆,罗先生甚至来不及拦上一拦。大掌柜已是年过四十,早就不似年轻伙计一般身强体壮。此次又遭此大难,只怕身体更是大不如前。他那一夜之所以没有答应苏玉淑,也是忧心于他的缘故——
若是掌柜都不在了,瑞发号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掌柜察觉到罗先生欲言又止的目光,他笑着摇摇头,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事已至此,我岂能再躲在一个女儿家身后。瑞发号于我是家,你于我是兄,如今家破兄危,我若再退缩,岂非枉为人!
苏掌柜,你只说我要如何去做,我这条命……本就是得您搭救才能保全,我便任凭您的差遣,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苏玉淑皱了皱眉:“你不是躲在女儿家身后,你是躲在强者的身后。既然你已经想好,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动手越早越好,免得贾骐生疑。”
大掌柜拱手抱拳道:“苏掌柜,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您以瑞发号的名义将那些棉花送到熟客的府上……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我实在不愿瑞发号百年名声毁在我的手上……”
“可以。”苏玉淑答应得爽快,“你我都是商人,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思。你放心,那些订单你交给我,我会不动声色地帮你完成。只是一样……我也有个额外的条件。”
罗掌柜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他颤抖着看向苏玉淑。
“我要瑞发号的账本,立刻就要。”
她就坐在那里浅浅笑着,宛如一头蛰伏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