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管够!”
伙计们的吆喝声、百姓的询问声、铜钱落入钱袋的叮当声,与风雪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别样的晨曲。苏玉淑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帮着递个东西,或是笑着回应几句。
平时只用手就能赶上一杆秤的伙计们,今天下手倒是没个准头。这个人多抓一点,那个人多给半斤,若是有人小心翼翼问起,也只说是自家大小姐的主意,怎么都不肯取回。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顶着风雪涌向玉海亭。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石竹和绿萝守在棚下,不停地给排队的人添着热茶,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人越来越多,棚子下的炭火盆烧得通红,茶水添了一炉又一炉,石竹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大家别急,都有份!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可人群依旧像潮水般涌来,有人为了抢个靠前的位置,甚至不顾体面地推搡起来。苏玉淑见状,忙从店里走出来,站到高处,扬声道:“今日玉海亭的棉花管够!绝不让一位乡亲空手而归!但请大家遵守秩序,天寒地冻的若是挤伤了人,岂非得不偿失?”
可规矩一旦被打破,再想恢复便是难如登天。
“前面的人都快把棉花抢光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本就紧绷的秩序瞬间崩塌,恐慌如潮水一般蔓延开来。几个壮汉猛地推开前面的老弱妇孺,疯了似的朝铺子门口冲去,队伍彻底乱作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石竹和绿萝被挤得东倒西歪,棚子里的炭火盆被撞翻在地,火星溅在积雪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苏玉淑眼神一凛,立即飞身向前,她抽出那柄一直带在身边的匕首,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匕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谁敢再乱,休怪我不客气!”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闪电般扭转到那几个带头推搡的壮汉面前。她手腕一翻,匕首的锋刃便贴在了其中一人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那人瞬间僵住,死亡的气息从身后压迫而来,直到那人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雪花凝成冰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玉淑身上,平日那个灿若桃花的大小姐此刻却与冬日化为一体,凛冽得如同北地的风雪:“不要命的,大可上前一步!”
几名壮汉似是仗着人多势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啐了口唾沫,狞笑道:“小娘子,别给脸不要脸!这京城地界,还没见过哪个商家敢拿着刀子对客人的!”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夺苏玉淑的匕首,手腕却被她死死钳住。
“客人?”她面无表情,指尖稍一用力,络腮胡汉子便痛得龇牙咧嘴,“趁火打劫,推搡老弱,也配称客人?”
咔嚓——
一声清脆过后,汉子的手腕已被她生生折断,惨叫响彻整条街道。
这一下杀鸡儆猴,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雪声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剩下的几个壮汉脸色煞白,哪里还敢上前半步。
苏玉淑缓缓收回匕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冷得像冰:“玉海亭开门做生意,以诚待人,但也绝不纵容恶徒。今日平价售棉,是为解百姓燃眉之急,不是让尔等恃强凌弱的!”
“说得好!”
一道高昂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大氅的贵气女子款步而来,她身旁排列着的两行亲兵迅速接管了乱作一团的队伍,将那几个闹事的壮汉反手擒住。
“茵……不知怀谦县主大驾光临,玉海亭真是蓬荜生辉……”
茵茹摆摆手打断了苏玉淑的客套话,她径直走到苏玉淑面前,目光在她紧握匕首的手上流转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苏大小姐好身手,好魄力!”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本县主今日就在此为玉海亭坐镇!天子脚下,我倒要看看谁敢扰了苏大小姐的善举!”
亲兵们动作利落,很快便将那几个壮汉押到一旁看管起来,又重新整好了队伍。带头的正是平日里看管着县主府的那位大哥,此刻他却也只是冲苏玉淑笑了笑,继而加入到拆棉包分棉花的队伍中去。
“茵茹姐姐……你今日怎的……”
茵茹拉过她的手,示意苏玉淑到一旁说话。
直到确认周围无人,她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收到阿古拉的传信,知道你今日有大事要忙,特意回禀了圣上前来相助。此时你在京中平价售棉的消息应是已经递到了圣上的面前……我怕有奸人从中作梗,这才带了府兵。好在大家听说是来救济百姓,倒是没多做为难。”
“大掌柜和罗先生……”
“你放心,他们在我府上很安全。不过……”茵茹皱了皱眉头,“当真明天就要放大掌柜到城外吗?会不会太早了?”
苏玉淑笃定地摇摇头:“无妨。时机不等人,我们的钩子下得越直越快,张固那个蠢货就越容易上当。不过……阿古拉呢?我不是让他跟着你吗?”
“上次你传来靖北军的消息……我心中很是欢喜。”她轻叹一口气,目光眺望向那阴云密布的北方,“我让阿古拉差人去传信与他们,又定了数十车棉花。我只是担心你的棉花不足以支撑京城百姓的用度,也担心他们没有足够的银子熬过苦寒……你放心,银钱从县主府的账上……”
“姐姐,你有多少棉花,玉海亭就收多少棉花。”苏玉淑笑了笑,将将透露出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联络靖北军,不然以这些库存,京中百姓怕是真的要冻死不少人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桂折一枝。”
“桂折一枝!”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只有惺惺相惜的人才能看懂笑中藏着的深意,才能放心地将生死托付到对方的手中。
她们不再耽搁,而是都投入到安抚百姓、维持秩序的忙碌中。茵茹亲自站在棚下,分发着热茶,此时没有高高在上的怀谦县主,只有靖北军的女儿。
而此时热闹的不止是玉海亭,还有东梁的朝堂。
林长亭身着御史公服,一身浓重近于玄黑的紫色圆领袍——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方能服用的尊贵之色。袍服由厚重的蜀锦裁成,纹样却是极含蓄的暗云鹤,只在转动间才于光线中流转出细密的银丝光泽。
他的腰间束一条玉带,带銙上雕着简洁的云纹,彰显着他既是文臣清流,亦是法度化身。手中持着的象牙笏板透着微凉,时刻提醒着他奏对之时务必要谨言慎行。
这一身庄重到近乎压抑的服饰,如同行走的戒尺与律令,将他与周遭的喧嚷悄然隔绝开来。
光是那一道静立的身影,便已是渊渟岳峙的气度,不言不语却足以已让宵小之徒胆寒。
林长亭拱手而立,他双眸乖顺地垂下,可目光却依旧如锐利如刀——
“陛下,臣有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