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怒?”天子惨然一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朕如何息怒?朕的子民在风雪中受苦,你们却在此为了一己私利争论不休!林御史问得对,国库的银子呢?朕拨下去的赈灾款呢?为何百姓还要靠一个商家来救济?!”
他的目光转向李元山,带着彻骨的寒意:“李元山,你说银两早已发放,为何粥棚明日才能设立?你说大雪封路,为何玉海亭的棉花就能运进来,平价卖给百姓?!”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元山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冷汗瞬间浸湿了背脊。
贾骐见状不妙,连忙出列,拱手道:“陛下息怒,李侍郎或许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延误。当务之急,是尽快安抚百姓,稳定人心。至于户部与林御史之间的误会,不妨待灾情过后,再行彻查不迟。”
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他重新坐回龙椅,深深叹了口气:“发运使何在?”
发运使高大人侧身上前:“臣在。”
“京中漕运事务为何如此迟缓?大雪封路虽是天灾,但漕运衙门为何无所作为?你要知道现在有多少百姓在受苦受难!”
高大人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臣……臣有罪!京中漕运乃漕运副使张固经办,臣有监察失职之罪,定当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给朕交代?”皇帝苦笑着摇摇头,“你们到底将百姓置于何地……是不是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好,才让你们如此轻慢民生疾苦!”他那双清秀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悲戚,“王振!”
“奴才在。”
“传朕旨意,”他强撑着自己的额头,将疲惫掩盖在手心的阴影之下,“着参知政事尚同书即刻接管户部赈灾事宜,所需银两、物资,国库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张固……”
他顿了顿,目光从群臣头顶上扫过,“漕运副使张固何在?”
四下寂静,无人回应。
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张固呢?为何无人应答?”
王振连忙尖着嗓子附和道:“陛下问话,漕运副使张固何在?!”
殿内鸦雀无声,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都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贾骐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壮着胆子上前道:“陛下!张大人忙于查办码头男尸案,此刻应是正在大理寺!”
“看来这漕运……可真是逢上多事之秋啊。”皇帝站起身来,他身子虽瘦弱,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身体每低一寸,心就更沉一分。
群臣本就心惊胆战,此刻见皇帝走来更是不敢有半分逾矩。他们纷纷低下身子,似是要将自己藏进大殿厚重的石砖之下——只有林长亭和几位良臣,依旧静立如松。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林长亭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林御史,你……可还有余力?”
“请陛下下旨,臣定然责无旁贷!”
“好!这才是东梁的肱股之臣!”皇帝转身走向大殿正门,龙袍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衣袖甩出猎猎声响,“朕命你即刻彻查漕运男尸一案,连同江南私盐案、户部银两亏空案,一并查个水落石出!所需人手、文书,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推诿!其他人等……不得阻挠!林大人,若查不清,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众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陛下,臣还有一事请旨。”
“林大人还有何事?”
“臣恳请陛下嘉奖义商苏玉淑,并论功行赏,以彰其雪中济世之功,亦为天下商贾之表率。”林长亭声音朗朗,再次躬身启奏,“苏姑娘以一己商号之力,平价售棉,解京城百姓燃眉之急,其心可昭日月,其行足以为万民称颂,当得起‘仁义’二字。若朝廷能予以嘉奖,不仅是对苏姑娘善举的肯定,更能激励天下仁人志士,共赴国难,此乃一举多得之举。”
说罢,林长亭竟笔直地跪了下去——
在东梁,臣子若无错漏,上朝之时绝无下跪之礼。他这一跪,既是为苏玉淑请功,亦是将自己的仕途与她牢牢绑在了一起。满朝文武再次哗然,看向林长亭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而贾骐之流,早已是面色铁青,眼中杀机隐现。
年轻的天子站在大殿门口,他没有回望,逆光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殿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呜咽着拍打朱红的殿门,似是前线的战鼓敲响了朝堂上博弈的第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因殿外风雪的呼啸而显得有些飘忽:“准奏。”
“东梁祥和数十载,先皇将这江山交到朕的手中,还望众卿合力护持,莫要让朕成为这亡国之君。”
话音落下,他转身踏入了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那单薄的背影在风雪里踉跄了一下,很快便被吞噬进一片雪白。
“退朝——”
宫墙内外,凛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