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忘记南迁的鸟儿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慌乱中扑腾着翅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几声凄厉而孤独的鸣叫。众人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漕运码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苏玉淑站在人群之中,只觉得恍惚。
张固……就这么被拿下了?
她一早便猜到张固会借由漕运之事为难于她,她索性与林长亭商定,若真如此,便由自己将事情闹大。到时候正义与民意都将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再由林长亭通风报信,将高大人引至码头,逼他当场处置了这个贪官。
可不想事情竟如此顺利。只是……
她飞速招来几名漕工,眉眼之间满是焦急:“烦请各位大哥将我这位小伙计送到京城最好的医馆,只管报上我的名号,钱款我自会结清。各位大哥,腿脚麻利稳当些,救人要紧!”
小伙计被抬走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那被打伤的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痛得闷哼出声。
苏玉淑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人群渐渐散去,百姓们脸上对贪官落马的快意,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可她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张固倒了,可他背后的人还在。今日之事,无异于正式与贾骐宣战。那高高在上的驸马爷,又岂会善罢甘休?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张固是他的心腹,一定知道些什么秘密。更何况……她恨恨地望了望伙计远去的方向,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权力只要在这种人手里一刻,那遭殃的无辜之人便只会增多,不会减少。她苏玉淑今日豁出去,不仅是为了苏家,更是为了那些在权力倾轧下,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悄然消失的生命。
“苏大小姐。”
苏玉淑闻声回过头来,她正对上闻展那双含笑的眼睛。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身上那件深绿色的官袍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他整个人宛如一株常青,清雅脱俗。
“你……”
“苏大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可您的一饭之恩,我可是不会忘呢。”
苏玉淑皱着眉靠近几分,闻大人也不躲,反而微笑着低下头,任由少女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印象里是有这么个人,但应该比他再黑一点、瘦一点才对……可是细看之下他俩就是一个人啊!
“闻展!!!”
她惊呼出声,又很快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你……”
“哎呀……‘身居高位应该在其位而谋其事’,苏大小姐一番教训我可是记得清楚呢……”闻展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还要多亏了林大人,是他秘密将我送进京,帮我伪造了身份,我这才有参加秋试的机会。”
“这么说来……他当时在樊城告诉我‘闻先生另有打算’时,便已打定主意……”苏玉淑不由得哂笑一声,她晃了晃拳头,故作生气道,“好他个林长亭,又瞒着我!”
“是我让林大人不要告诉你的,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他。”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声音蓦地低了下去,“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我定亲自登门解释。现在还是先去和高大人寒暄一下,今日之事虽说是他的职责所在,可毕竟也是为你撑了腰,有些场面不得不过。”
“哎呀,闻先生倒是长大了,懂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了嘛。”
苏玉淑揶揄一番,可却是十分听话地来到了高大人的身侧。她深深行礼,言辞恳切:“民女苏玉淑,深谢高大人!”
高大人扶起她,他抚着胡须,声音爽朗:“苏小姐不必多礼。为官者,本就该为民请命,扫清奸佞。你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与担当,实属难得。”
“高大人您过奖了,是您和闻大人及时赶到,才保全我的身家性命和玉海亭的名声。今后大人若有需要小女的地方,我定当全力相助,绝不推诿。”
“苏小姐真乃性情中人。还望玉海亭今后也能秉持诚信经营之道,为我东梁多做贡献才是。林大人所托之事,我已完成。只是苏小姐,今后你务必要谨言慎行,漕运盐务关乎社稷民生,切忌失了本心才是。”
高大人不再多言,他随着几名船工登上了停靠在岸边的货船,那上面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巨大的箱子。近来张固疏于修缮码头,致使多处栈道腐朽、泊船位淤塞,漕运船只进出时常受阻。他亲自踏上摇晃的木板,用脚跺了跺栈桥面,又俯身查看水下木桩的腐坏程度,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玉淑这才发现这位大人竟有些轻微的跛脚,走起路来左腿会微微向外撇出一点,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看着他摇晃的身影,她竟伸出手远远地扶了一把,只不过在意识到二人的距离之后又讪讪地将空落落的手放了下去。
“苏小姐,你先回去看看你的伙计吧。玉海亭的货物稍后我会让人给你送去,今晚若得空,我自会去拜访。我现在要去和高大人勘察漕务了,若是再不加紧修整,只怕来年开春要误了大事。
你瞧,这码头的桩子朽得厉害,栈桥面也薄得像层纸,前些日子还听闻有漕工失足落水,险些没救上来。”闻展说着,目光扫过码头那些斑驳的木梁,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张固这混蛋……这些年他只顾着中饱私囊,到底贪墨了多少!”
苏玉淑轻轻摇了摇头:“此事我们私下再谈,隔墙有耳,切莫在此时节外生枝。闻大人,你先去忙吧。”
“我还是更习惯你直呼我的大名。”闻展轻声笑道,“凡事多加小心。”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随着高大人的身影拾阶而上。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将二人的衣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两人似是在交谈着些什么,认真又严肃的模样看得人心中不免温热。
苏玉淑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船舱阴影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突然释怀地笑了笑。
身后一阵风过,她虽低着头,却也知道是阿古拉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怎么样,查到了吗?”
“查到了,大小姐。那仆固王族的货物,就在这堆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