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佩一路小跑着凑过来,可手中托盘却稳,冰透的酒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哎呀,看起来就好喝!”酒面上倒映出苏玉淑贪吃的笑脸,刚才还盘桓在她心头的那点阴霾霎时间被美食驱赶了个无影无踪,“要是有点果子就更好了……”
“有呢!我们小姐吩咐了,说什么……‘冷酒盏盏,蜜饯宜甘’……什么‘寒醅’什么‘相佐’的……”小佩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那些拗口的诗句,歪了歪头道,“总之就是备了好多蜜饯果子,小姐特意说要留着等苏小姐你来呢!”
“等着我?茵茹姐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们小姐那可是聪慧过人,没有她料想不到的事儿。苏小姐,快随我来吧,她们等了且有一会儿了呢!”
苏玉淑跟着小佩穿过游廊,远远便听见正厅里传来爽朗的笑声。待走近了些,只见怀谦县主正与一位身着锦色常服的男子相对而坐,虽看不清男子的脸,可他身形挺拔,笑声里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一听便知是谁。
茵茹见她到来,当即起身相迎:“玉淑!我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我们有要事和你商量。”
“见过宁逸王……”苏玉淑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茵茹塞进一块白米方糕,“唔……这个好好吃……”
宁逸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这是宫里新制的点心,我刚得了些就带出来给你们了。”
“谢过王爷……但是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来的?”
茵茹拉着她的手落座,她狡黠一笑,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头:“今早码头的事闹得那样沸沸扬扬,我原以为你会在玉海亭里忙碌的。谁知外面传来消息,太后寿辰这样的大事,你这小滑头又怎会轻轻放过?所以呀……你定然会到我这里来讨问一二,对不对?”
她的目光温柔又了然,仿佛能看穿苏玉淑心底所有的盘算。苏玉淑被她说得脸颊微红,不由得嘿嘿一笑,语气里竟多了几分腼腆:“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吗?那我可就先回府了……”宁逸王重重叹了口气,作势要走,“唉……可惜了……我这从小从宫墙里厮混起来的情报,竟没什么用处……”
“别别别!我是,我是!”她猛然站起身来,夸张地行了个大礼,“求宁逸王和茵茹姐姐透露些消息给民女,民女感激不尽!往后若有差遣,上刀山下火海,民女在所不辞!”
宁逸王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朗声大笑,茵茹也掩唇轻笑,厅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行了,坐吧。”茵茹拉着她重新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冷甜酒,“这酒是用西域的葡萄酿的,入口甘洌,你尝尝。”
苏玉淑接过酒杯,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微醺的甜意,宛如小小的卫兵,蛮横地驱赶开连日的疲惫。
“好酒!”苏玉淑瞪大了眼睛,她仔细观察着深红色的酒液,口中喃喃道,“要是能做出这个味道的香盐就好了……”
“怎么,又想着发财,不想着寿辰的事儿了?”
“想想想!”她赶忙放下杯子,随即又眼巴巴地看向宁逸王,“王爷您大人大量,求您告诉我太后娘娘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吧!”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你若是再这样折煞我,只怕你的茵茹姐姐要拿刀动枪了。”宁逸王看着茵茹略带愠怒的脸,浅笑一声放下酒杯,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太后娘娘嘛,寻常的奇珍异宝确实入不了她的眼。她老人家历经三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若单单说喜好,她倒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苏玉淑也紧跟着坐直身子,一双眸子里满是好奇:“哦?怎么个不寻常法?”
“当今的太后,年轻时可不是个藏身闺中的骄矜女儿……她……她是跟随先皇上过战场的。”
“什么?”
“是的,此事父亲也和我略讲过一二。”茵茹点了点头,“太后年轻时的确是文韬武略,风采不输先皇。”
“只是后来先皇登基,她做了皇后,便只能收起一身锋芒,安心居于后宫之中。寻常女子喜爱的脂粉钗环、绫罗绸缎,她固然不缺,却也谈不上格外钟爱。若是要投其所好……”
宁逸王顿了顿,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某些宫中旧事,“不如尝试一些做工精巧、能让她回忆起昔日峥嵘的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那不如准备些精巧的刀枪兵器,或者机关要术之类的玩意儿?如此巧思,定能搏太后一笑。”
可苏玉淑却眉头紧皱。
她没有接茵茹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瓷杯。
血一般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下,映出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光芒。
刀枪兵器太过刚硬,机关要术又失之精巧,这些都不是她玉海亭能轻易驾驭的,更何况……太后即便曾有沙场岁月,如今终究是困于宫中,太过直白之物,或许反而会触景伤情,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这数十年的岁月,她当真甘心吗?
“怎么了?是这个想法不好吗?”
“茵茹姐,我只是在想……此事甚是重大,实不相瞒,我想借此由头,博得圣上和太后青眼,最好是能将你和亲之事重新拿到朝堂上论上一论。”
茵茹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溅出几滴在素白的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苏玉淑:“你……你说什么?”
苏玉淑迎上她震惊的目光,眼神坚定得如同磐石:“我说,我想帮你。帮你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任人摆布。”
宁逸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玉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和亲之事乃朝廷大计,岂是你我能轻易撼动的?弄不好,不仅帮不了茵茹,你自己也要惹祸上身。”
“我知道。”苏玉淑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未有半分退缩,“我知道此事难如登天。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抓住太后寿辰这个机会。若能献上一份让太后龙颜大悦的寿礼,再巧妙地提及茵茹姐的心意与才能,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太后也是女子,她年轻时能随先皇征战沙场,想必更能理解茵茹姐不愿受人摆布的心情。”
“可……”茵茹摇了摇头,“我只怕……”
“姐姐,我知道你有顾虑。可今日张固落马,贾骐只会行事更甚。若是我们不及早打算,等他利用你和亲之事做文章,那一切就都晚了。虽说那兀罗浑部民风淳朴……可你当真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异邦王子,从此困异国他乡,日日夜夜思念故土,却连一封家书都难以送达吗?”
苏玉淑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的眉头紧皱,双手不自觉地挥舞在身前,“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女子立世,凭的不是婚嫁,凭的是自己的双手和脑子!你满腹才学,又通晓人心,凭什么要被‘和亲’二字困死?”
萧瑟的冬风卷着浮雪,迷蒙了庭院。
茵茹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别过头去,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声音细若蚊蚋:“可那是圣旨……我们真的能……”
“皇命?圣旨?”苏玉淑冷笑一声,“当年先皇能让一位女子随军出征,可见规矩并非一成不变。太后若真如王爷所说,是位有见识、有胸襟的女子,她未必不会为你破例!茵茹姐,你就甘心吗?甘心自己的人生像一出早已写好的戏文,连一句台词都由不得自己更改?更何况……我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做成此事。”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苏玉淑要做的事,从来不是动动嘴皮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