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逗你的。”茵茹点了点她的鼻头，“我最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烦心事儿似的，时昀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话虽如此……但下次再来看望你，怕是要多拎上几个食盒了。”
三人皆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如同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驱散了些许厅内的凝重。苏玉淑抱着沉甸甸的食盒，与宁逸王一同向茵茹告辞。
跨出暖阁的刹那，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苏玉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宁逸王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身前，庭院寂静，只有他们踩在薄雪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你和林长亭的事情……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茵茹？”
“什……”苏玉淑未曾料想他会有如此一问，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宁逸王回过神来，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这个难掩惊讶之色的少女，刚刚在厅内的笑意融融已尽数褪去，她的眉目之间是按捺不住的焦躁和淡淡的杀意。
他再怎么平易近人，也是皇室中人，是尊贵的王爷。
苏玉淑区区一介商贾平民，居然敢在自己面前露出獠牙……真是有意思。
“怎么？苏小姐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敏感。”
“宁逸王，你知道了？”
“哦？本王似乎说过，你可以直呼本王的名讳……”他微笑着低下头，向苏玉淑的方向前进一步，“难道……苏小姐不愿意？”
“你知道多少。”
“本王应该知道多少呢……”
“你想要什么？”
宁逸王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沉，在这寂静的巷道里回荡，竟让苏玉淑感到一阵莫名的敌意。
“苏小姐倒是直接。”他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墙沿轮廓，“不过苏小姐应是误会了……本王什么都不想要。”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小姐好一个单刀直入。这种刑讯的技巧……应是林大人教授的吧，用得不错。”宁逸王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我只是好奇……林长亭那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你。”
“宁逸王，注意你的措辞。林长亭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还用不到您来置喙。我苏家虽非仕途中人，但我若自负地说一句富可敌国，也是绝不夸张。林长亭虽贵为御史，可我也并非配不上他，更何况……”
她向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宁逸王的双眸，“比起来爱而不得，我们都更愿意赌上一切，去争取一个并肩而立的可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斩钉截铁，“宁逸王，或者方时昀，你我如今是盟友，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这些与眼下大计无关的私事产生嫌隙。林长亭是我的人，我们心意相通。不告诉茵茹只是未到时机，且此事无伤大雅。若你想以此来要挟我，或是试探我，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宁逸王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与决绝，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但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他笑得荒诞而哀伤，直到笑出泪水。
他用力地擦拭着眼角，努力平复着语气：“苏小姐可真是字字诛心啊……有你这样的人在茵茹身旁，我便能放心了……哈哈哈……林长亭与我也算得上是儿时密友，后来碍于身份疏于联系罢了，不必对我有如此敌意……不信的话，你大可回去问他。”
苏玉淑疑惑地皱紧眉头：“问他什么？”
“我想想……”他望着那光秃秃的枝杈，忽而笑得天真——
“不如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六岁爬树的时候，是谁把他的腰带系在老树藤上的？”
林长亭在大理寺的狱中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林大人？是否身体抱恙啊？”
“无妨，许是牢中湿冷，不太适应罢了。”林长亭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在他面前的是当今大理寺卿——贺芝岭贺大人。他面容清癯，双鬓已染上白霜，眼角眉梢满布皱纹，一双眸子虽略有浑浊却依然警醒。
“贺大人，圣上口谕，要我尽快审问张固，拿到口供。”
“确该如此……”贺大人摇了摇头，“张固怕是羁押不了多久了。”
“这是为何？”
“林大人有所不知，今日午后，制勘院差人来报，说是要先行提审张固。”
“制勘院？”林长亭心下暗道一声“不妙”，张固乍一看犯下的是贪污渎职之罪，按理的确应先行移交到制勘院审问，再将人交由大理寺审讯其他。只是张固刚刚伏法不久，制勘院便前来要人，这未免太过急切，其中定有蹊跷。
“贺大人，依我朝律法，张固所涉贪腐案虽由制勘院主审，但他身上绝不止这一桩事由。实不相瞒，下官奉命彻查的私盐一案，张固作为漕运副使也牵连其中脱不了干系。制勘院如此焦急，只怕背后另有隐情。”
贺大人眉头紧锁，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又何尝不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只是制勘院由先皇亲自设立，之后便再无裁撤，且现下其中多为朝中要员……实在是难以驳斥啊。”
“贺大人可知是哪一位同僚前来要人？”
“来人只报了制勘院的名头，再未言其他。”
好不容易查到如今，他又怎能将人轻轻放走？
林长亭深吸一口气，牢里的那股霉味儿在他的五脏六腑内肆意地冲撞着。
“贺大人——”
他弯下脊背，深深地行了一礼。
“林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命官，不可如此！”贺大人赶忙出手将人扶起，可他却撼动不了林长亭的身体半分。
“大理寺绝对不能交出张固！长亭愿以性命担保，张固，一旦落入制勘院之手，以他们向来的行事风格，恐怕不等我们拿到确凿证据，人就已‘病亡’狱中，或是被屈打成招，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届时所有线索都会彻底中断！
我会亲自审问张固，拿到证据，还百姓一个天下太平，还朝堂一个海晏河清！请贺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