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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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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紧攥住断枝的指尖透出几分隐忍。那截断裂的花茎上,新鲜的汁液缓缓渗出,点点绿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好一个天作之合。”她冷笑一声,将断花掷于地上,精致的绣鞋毫不留情地碾过花瓣,“那我也祝茵茹妹妹……也能嫁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

“茵茹谨记长公主的教诲。只是太后等候许久,我们是否……”

“你自前去吧,本宫没有胃口。”

说罢,长公主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你身上还真是没有半点镇北王的影子。怎么说你也是他的女儿……应该更刚强些才是吧?”

不等茵茹做出反应,那道身影已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满室的寂静与地上那被碾碎的残花。

茵茹立在原地,指尖的刺痛提醒着她方才的失态。她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深深的月牙形红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刚强?刚强又能换来什么?在权力面前,无非不过是更早地被碾为齑粉罢了。是她不想担这镇北王的名号,还是她当真担不起这王府的荣光?

父亲母亲一生要强,可先帝轻飘飘一句话,几个新贵朝臣动动嘴皮子,镇北王府百年基业便轰然倒塌,她若不收敛锋芒,不学着低头,恐怕连苟活至今机会都没有。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被碾碎的花朵。它刚刚还慵懒地倚在花瓶上,肆意地舒展。可那曾经娇嫩的花瓣此刻已变得残破不堪,沾染了尘土与鞋印,再也不复往日的自傲。

茵茹抚平它的褶皱,轻轻将它插回到那支青瓷瓶中。

迟来的日光终于斜斜地洒了在了它的伤痕上,折损之后是更加动人的芬芳。她不再迟疑,大步地向外走去。

太后左顾右盼,最终还是只等来了茵茹。

这孩子柔婉、懂事又乖顺,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只是……无论如何她都更喜欢她的宣绰。

哪怕她强硬如劲松。

她特意只在暖阁里设了一张茶几,想着终于能和宣绰一同好好说说话,可眼下……她看着茵茹独自一人进来,眼中那好不容易燃起的期待又黯淡了几分。

“宣绰呢?”太后不死心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夹杂着急切的失落。

“长公主说有些乏了,先行回寝殿歇息,让臣女代为向太后请罪。”茵茹垂首答道,将方才殿内的剑拔弩张轻轻拂过,“时辰不早了,茵茹先陪您用膳吧。”

宫女们手脚麻利将各色精致的早膳布好,银质的碗筷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摆放得错落有致,热气袅袅升腾,香味儿霎时间笼罩了整座宫室。茵茹扶着太后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下手的位置坐定,姿态依旧恭谨。

太后拿起玉筷,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嘴里喃喃道:“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茵茹安静地陪着,并不接话,只是默默地为太后布了一小碗清淡的燕窝粥。

“她还是不肯原谅哀家吗……”

太后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化不开的苦涩。茵茹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正撞见太后眼中滚落的一滴泪,砸在光洁的玉碗边缘,碎成细小的水花。

“早知如此,哀家绝不会同意将她嫁给贾骐……我何尝不知宣绰的性子与我如出一辙!可是茵茹,你说……咱们女子来这世上一遭,总要寻个如意郎君不是吗……宣绰她再怎么出色、再怎么有才华,终究是要嫁人的啊!她先帝嫡出的长公主,又怎能有例外啊!”

“姑母,您别动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就不好了……”茵茹示意宫女将她平日最爱吃的那碟小菜递到太后面前,轻声劝慰道,“长公主心里是有您的,否则不会在这么冷的清晨来看望您。或许只是心里还没过这道坎罢了。她与您是亲母女,血浓于水,定会理解您和先帝的苦心的。”

话一出口,她赶忙低下头夹菜,生怕压不住自己的唇角。

理解?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长公主如今虽深居简出,脾气古怪,可她大约也是能明白几分的。若是换做自己被父亲不由分说地指给一个男人,哪怕那人权倾朝野、才貌双全,恐怕自己也会如长公主一般。

她、她们绝不会理解,更不可能原谅。

她们只会将不甘与怨怼深埋心底,化作一根根刺,既扎着自己,也伤着旁人。

茵茹装作享用的模样,可身体却没有一刻停止对这座宫殿的恐惧。这里金碧辉煌、华美无双,可也做了长公主飞不出去的牢笼。

她曾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又怎会真的需要一个“如意郎君”?

更何况是贾骐这种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要不是他那做了太师的祖父……长公主怎会奉旨与他成婚!

可纵使茵茹心底再明白、再透彻,她也不能说一个字。为镇北王府平反的担子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她还要出去告诉玉淑打探来的消息,她必须忍耐——

幸好,忍耐是她这些年最擅长的事情。

“茵茹,你今日可要面圣?”太后轻轻放下碗筷,许是她太寂寞了,索性率先打破了沉默,还有些讨好似的对她笑了笑。

她摇摇头:“臣女听闻今日圣上国事繁忙,一会儿便要回去打理府中杂事了。”

太后闻言,反而有些高兴:“那……不如陪哀家赏赏花?正好能带你在暖室逛逛,用些新鲜的吃食呢。”

“茵茹遵旨。”她乖巧地又为太后填上一碗粥,“您还是多用一些,一会儿若是您亲自培土什么的,可要花上些工夫呢。”

“还是你最懂事,最知道疼人!”

两人在温暖的室内相视而笑,笑声回荡在空气中,仿佛要将那些千百年来一直被默许却无人敢于点破的不公,重新封存回那个看似一片和谐的匣子中去。

它好像从未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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