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的意识便在这份宁静与温暖中渐渐模糊,竟也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直到月亮取代了夕阳,那一抹清冷的辉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纱。林长亭先一步醒来,怀中的少女依旧睡得香甜,嘴角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身,丝绸一般的月华点缀着他依旧整齐的发髻。
林长亭的手被压得有些发麻,可他依旧舍不得放开她分毫。他艰难地将身体坐直,可手腕却撤不开半分——
苏玉淑在睡梦间,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像是攥着武器,又像是守卫着宝库般不肯松开。
林长亭不由轻笑一声,眼神温柔地落在她熟睡的面容上。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攥住的袖口一角,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世间最昂贵的蚌珠。
见她未曾醒来,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必须要守护好此刻她那份难得的安宁。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炭火未熄,映得少女沉睡的脸庞愈发柔和。
林长亭素来是个不信神佛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却成了漫天诸神最虔诚的信徒。他紧紧抱着怀中这份上天恩赐的珍宝,仿佛拥住了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希望。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将这样的幸运拥入怀中,更未料到命运会如此厚待于他——
像他这样的人,竟也有资格去守护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典。
看着苏玉淑柔和的面庞,他再也难以抑制内心汹涌而出的情感。林长亭俯下身子,对着她的脸颊深深一吻。少女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将他的心紧紧缠绕。
他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这独属于她的气息,若是可以,他宁愿此生静止在这一刻——
笃。笃笃。
规则的敲打声从窗棂处传来,那是他的暗卫的信号。
林长亭猛地抬起头,叶荣正从墙上翻身而下,他将牢牢攥着的密信顺着窗户缝隙塞了进来,上面的几行小字一瞧便是正一的字体:
“冯凭提审张固,贾骐已到制勘院。”
他不由得身体一僵,怀中的人依旧安静地沉睡着,呼吸均匀而温暖,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份安宁之中,可他现在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抽身离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轻柔,生怕扰了她难得的喘息。
尽管心中满是不舍,但林长亭别无选择。
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苏玉淑的眉头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长亭立刻停住了动作,屏息凝视,直到她的呼吸再次恢复平稳悠长,他才敢继续。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放平,让她舒适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又从一旁取过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恬静的小脸。
林长亭将那本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账本紧紧揣入怀中,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熟睡的模样,这才下定决心离开。
他转身,脚步轻得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叶荣已在门外廊下候着,见他出来,微微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林长亭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屋内,示意苏玉淑还在安睡。
“少爷,我们现在……”
“先回府,制勘院那边派人继续盯紧,千万别丢了张固。”
临近年关,晚风里夹杂了些许热闹的气息,可林长亭却只觉得自己的胸口空得难受。
他拼命忍住回头去看她的冲动,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
明明那只是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房间,灰墙旧窗,陈设简单,可他的灵魂仿佛被吸走了一部分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费力,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般茫然失措。
不是房间特别,而是她。是苏玉淑让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京城对他而言,也不再是曾经的京城了。林长亭不得不咬紧牙关,大步走出玉海亭——
只有这样,他才能下定决心将自己那一部分的温柔割舍在这里。
若是不走……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看着大步流星的林长亭,叶荣赶忙一阵小跑跟上:“少爷,我们不去制勘院吗?万一张固被杀……”
“去了也要不出人,反而是给制勘院那帮人送把柄。今日圣上斥责,我必得装作乖顺,蛰伏一阵子才行。更何况……张固不会死的。”
“还请少爷赐教。”
“制勘院昨日刚将人提走,他们怎么可能让他今日便身死牢中,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猫腻么?张固且得苟活几日,到时候才是他死生难料之时。”
叶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林长亭未着外袍,他慌忙将自己的外衣扯下,二话不说就要披在他的肩上:“少爷!这么冷的天,你若是病倒了可如何是好!”
“冷吗……我倒不觉得。”林长亭摇摇头,他没有接过衣服,反而叹了口气,“这样便很好……至少我还能清醒些。”
他的神情里透着几分落寞,虽是万家灯火,街道上人声车声不绝,可林长亭却像是被隔绝在这一切之外,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光亮与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又变回了独自一人。
“那少爷……我……”
“走吧。对了……”他勉强地笑笑,“把我在京城中的暗线叫来,告诉他们,要有大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