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一整天,一步都没有踏出制香房。
她执拗地重复着枯燥的步骤,如同惩罚自己一般。脚边堆起的废料越来越多,她那纷乱的思绪在头脑里左右冲撞,找不到出口。
绿萝石竹和王衔山都来请过几次,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不肯挪动半分。
直到夜深时分,苏玉淑看到院子里那一抹暗影。
她伫立在门外观察了一会儿,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玉淑不知如何与鸩解释她的难过,更不知如何才能扭转这尊卑有别的执念。她眼睁睁地看着鸩离开,二人就此分别在玉海亭。
天边一轮孤月,映照着更加孤独的人。
鸩早已习惯一个人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灭口、打探、劫掠,这都是她擅长的事情。
可像今天这样只是去偷个无关痛痒的配方的事儿,她还是第一次做。正一方才交给她的羊皮地图还在胸口温热着,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的跳动愈发缓慢——
即便前方是皇宫,她也不感到害怕。
比起来死在执行的途中,鸩更害怕自己最近的变化。
她会看着绿萝摆弄小兔子的时候跟着逗弄一番,会在大小姐挨石竹的骂的时候发笑,她甚至会在看到那些灾民的时候感到愤怒和冲动——
这些都是她曾经不会的。
她怕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她更怕自己突然发觉真实的自己。或许在别人看来,杀手这一行,本就没有女人什么事儿,可她偏偏要做最强的那一个。
她必须收起那些多余的情感,像磨去刀锋上的锈迹一般,将所有柔软的部分都剔除干净,只留下最锋利的杀意。
可大小姐就像一束意外闯入暗室的光,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绪,竟在这光的照耀下,一点点显露出原本的轮廓。她开始贪恋玉海亭里温暖的香气,开始在意苏玉淑专注的眼神,甚至开始……奢望一份永不磨灭的情谊。
这些念头让她恐慌,仿佛脚下的土地正在塌陷,要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鸩深深吸了一口气,冰霜立刻顺着喉咙刺痛了她的五脏六腑。只有疼痛才能让自己清醒一点,也只有清醒才让她能活下来。
夜色如墨,宫墙巍峨。鸩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最灵巧的狸猫,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径,避开巡逻的禁军,悄无声息地潜入尚药局的后院。这里比她想象的更加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房檐下的角铃在叮咚作响。
鸩伏在一株高大的古柏枝干上,借着浓密的枝叶遮掩身形,仔细观察着尚药局后院的动静。院内几间平房错落有致,门窗紧闭,只有一间偏房的窗纸上映出微弱的灯光,偶尔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声。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借着月光再次确认了目标——尚药局典籍库的位置,就在那排平房的最东头,一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屋子。
鸩深吸一口气,将地图重新藏好,身体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落地面。鸩迅速穿过空旷的庭院,来到典籍库的窗下。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厚厚的宣纸,她用指尖轻轻戳破一个小孔,向里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矗立着,上面摆满了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香药气混合的味道。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隐约看到书架之间的过道上似乎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这里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鸩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认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后,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长的铁钎,小心翼翼地插入窗棂的缝隙中,轻轻拨动着里面的插销。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插销应声而落。她缓缓推开窗户,一股更浓郁的陈旧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霉味,却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鸩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典籍库。书架高耸,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典籍,标签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
羊皮地图上只标注了典籍库的位置,却并未说明那配方具体藏在哪一卷典籍之中。鸩的心微微一沉,看来今晚的任务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她没有贸然点灯,而是借着月亮那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在书架间穿梭。可毕竟光线昏暗,她只能看清眼前几排书架上的标签。典籍的分类颇为繁杂,有按药材种类分的,有按医理病症分的,还有按年代编撰分的。
她仔细搜寻着,希望能找到与“养颜”、“驻容”或“秘方”相关的类目。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尚药局的典籍浩如烟海,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不知确切名称的配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内心的焦灼。在宫中停留的每一刻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巡逻的禁军随时可能出现,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暴露身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搜索范围缩小到标注着“历代医家手札”的区域。这一片的书架更高更密,空气中的霉味也更重。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感受着纸张的粗糙与冰凉。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一本装订相对精致的蓝布封皮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书名,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朱砂印记,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鸩心中一动,梅花……玉淑今日不正是在调和梅花粉与茉莉清露吗?
真是……就连神明都格外眷顾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