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捏面人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老师傅手指灵巧,不一会儿,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出现在掌心。
鸩的目光在那面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苏玉淑看在眼里,便笑着拉她过去:“要不要也捏一个?”
鸩微微摇头,声音透过帷帽传出来:“不必了。冬天……面人会裂的。”
苏玉淑也不勉强,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香囊的铺子,各色绣品琳琅满目,香气袭人。
老板娘是个精明利落的妇人,见二人衣饰素雅却气度不凡,连忙笑着迎上来:“两位姑娘,看看香囊吧?都是新做的,驱邪避讳,逢着年节戴上正好呢!”
“呀……这手艺真是精巧,不比我们师傅做得差呢!”苏玉淑拿起一个绣着腊梅的香囊,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这配色也雅致,丝线的光泽看着也很讲究。”
老板娘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我们这儿的老师傅研究许久,仿着苏绣的法子绣的。您再闻闻这里头的香料,是薄荷配着陈皮,提神醒脑,最适合冬日里用了。”
“这冬日里为何倒要用些清凉之物呢?”她将香囊凑到鼻尖轻嗅,果然一股清爽之气直透心脾。
老板娘笑笑,眉眼之间尽是自豪:“瞧着小姐您是个懂行的,我便与您多说两句。我家那位是个郎中,这香料便是由他调配的。
他说,‘冬日里人常居于暖室,多食肥甘厚味,易生内热,薄荷清利头目,陈皮理气和中,二者相配,既能解冬日郁热,又不伤脾胃’,这样看来反倒是比那些一味温补的香料更合时宜呢。”
苏玉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香囊,又深吸一口那清润的香气,似乎脑海中烦乱的思绪都被一一厘清了。
“鸩,你喜不喜欢这家的香包呀?”
鸩被她突然的发问弄得一懵,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刚刚她才否了苏玉淑的提议,眼下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扫她的性了。
五颜六色的香包整整齐齐地码在小木柜上,一时之间鸩竟有些晃了神。她从未亲自挑选过这样可爱的小物件,更别提是这般精巧的香囊了。她的目光在那些绣着花鸟鱼虫的香囊上反复游移,最终落在了一个绣着翠竹的香囊上。
那竹子青翠欲滴,竹叶的脉络都绣得清晰可见,那股清雅坚韧的气息几乎要透过布料扑面而来。
她犹豫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丝绸表面,闷着声音道:“这个……我很喜欢。”
鸩终于能说出自己的喜好了。
想当初,不管什么交到她的面前她都会全盘收下,她的喜恶全凭着大家日积月累的摸索。如今她也能学着寻常人一般吐露心声,苏玉淑自然是分外欣慰。
她笑了笑,却什么都没有说。她生怕鸩会觉得自己在揶揄她,从此再不肯同她说半句话。
苏玉淑刚要取出钱袋,货架上一抹透着温润的光却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月白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几枝疏朗的墨梅,花瓣以深浅不一的丝线勾勒,仿佛沾着清冷的月光,枝干苍劲有力,寥寥数笔便将梅的傲骨与孤洁展现得淋漓尽致。与周围那些色彩艳丽的香囊相比,它显得格外素净,却又自带一股遗世独立的韵味。
若是他佩戴这只香囊的话……
苏玉淑的呼吸莫名停了一瞬,她伸手将那香囊取了下来,这只香囊绣工更是精湛,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她将香囊凑近鼻尖,一股极淡、极冷冽的香气缓缓逸出。
这香气初闻似有若无,细品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醇与悠远,像是寒夜里悄然绽放的梅花,于寂静中散发着独特的芬芳。
她嗅得出来,这是用了陈年的檀香做底,又辅以少量的冷梅香与崖柏才调和成的气息。檀香的醇厚绵长稳住了整体基调,冷梅的清冽则如同雪夜寒星,点亮了香气的层次,而崖柏那若有似无的药香与木质的沉郁,又为这冷冽增添了几分坚韧与深邃。
三者交融,竟让此香如一支古曲般雅致和谐。
苏玉淑握紧了香囊,此家铺子虽小,可调香手艺却是上佳。她大手一挥,将面前的一排香囊都纳入麾下:“老板娘,这个竹子的、我手里的还有这架子上的,这些我都要了!都帮我——”
不等她话说完,一抹黑影闪过,她手中那月白色的香囊便不翼而飞。待二人定睛再看,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男子正握着香囊把玩,那替他虎口夺食的侍卫悄然退至身后,可一双眼睛却如草原上的秃鹫一般死死盯着苏玉淑的面庞。
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若是以自己平日的身手,对付此人绝不在话下。可现下自己重伤未愈,便是少爷的暗卫前来驰援,怕是自己都难以拖到那一刻。
若是真动起手来……大不了以命搏命……
苏玉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当即狠狠地瞪了鸩一眼。
她生气了。
无论是何种境地,她都不会允许身边之人萌生出这种求死的念头。苏玉淑深吸一口气,用身体将鸩挡住。她并不想在此时多生事端,干脆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不卑不亢道:“这位公子,此香囊乃我先看中,还望公子割爱。”
那男子斜睨了苏玉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手指捏着香囊在眼前晃了晃:“哦?姑娘看中了便是姑娘的?这京城里的好东西,应当是能者居之吧?我出十倍价钱,这香囊,归我了。”
“公子此言差矣。做买卖讲究个先来后到,况且世间万物,并非都可以用金钱衡量,还请公子将它归还予我。”
“哦?姑娘这是视金钱如粪土喽?”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上下打量着苏玉淑,可目光落在她素雅的布裙和身旁鸩的帷帽时,眼中还是不自觉地闪过一丝轻蔑,“我当是什么卧虎藏龙之辈呢,不过是个平民家家的丫头片子。去去去,休要碍了小爷的眼。”
“敢问一句……公子瞧着倒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为何又要与我争这香囊呢?”
男子被问得一愣,他冷哼一声,又随手抛玩着香囊,满脸不屑:“小爷我瞧着这绣工好看,不成吗?这……这画绣栩栩如生,小爷我今天还就要定了!老板娘,你只管出价便是!”
“这……”老板娘看向那眉目刚硬的男子,又看了看苏玉淑,脸上堆满了为难之色,“公子,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这几个确实是这位小姐先选定的,我再为公子拿些其他式样的……”
“不必!”男人非但不听,反而上前一步,他的目光透过帷幔,直勾勾地锁定在苏玉淑的脸上,“今天我还就要这几个了!”
“公子……若是我不肯让呢?”
苏玉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可那声音里藏着的一丝阴险的笑意,在男子的耳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大街小巷上的人声仿佛一瞬间消失了,男子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时之间竟生出些别样的怯意——
“不想让人发现你们的身份,就放下东西离开。否则……明日那城门下的布告上,便会出现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