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亭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噎得一时语塞。他原本想好的那些说辞,关于张老三,关于制勘院,关于这场精心谋划的棋局——
此刻统统堵在喉间,化作一阵干涩的轻咳:“我……怕扰了你。也怕轻慢了你……”
苏玉淑闻言,眉心蹙得更紧。她上前一步,烛火从她身后倾泻而出,将林长亭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里。
她扑进他的怀里,那股熟稔的感觉迅速包裹了她的全身。苏玉淑小心翼翼地抬眸,她这才看清他的面色。林长度的眼下泛着抹不去的青黑,唇角虽还维持着那副惯常的弧度,却僵硬异常。
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睛,里头盛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
“你怎么了?”她的心口莫名地发紧,苏玉淑伸手抚上他的发丝,“是不是最近太劳累了?”
林长亭回望着她雾蒙蒙的眸子,没有说话。他弯下身体,将面前的人整个包裹进自己的体温。他轻轻地抵着她的脖颈,那股清甜的香气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子。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就连呼吸都变得贪婪,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直到苏玉淑发出不满的哼唧才肯稍稍松开。
“我……”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很想你。”
苏玉淑轻笑一声 ,她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脖颈,撩拨得林长亭痒痒的。
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声音轻柔得不似往日:“事情总会解决的,不要勉强自己。肚子饿不饿?小厨房里还有些糕点,我去给你取来……”
苏玉淑说着话便要走,林长亭又哪里肯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温柔。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扯回进怀里,用力地搂住她近来因练武而稍有些强壮的背。
“不要走。”
大氅的毛绒瞬间覆盖了苏玉淑的面庞,上好的兔毛令她有些刺痒。她小心地吸了一口气,却不想被当头一击——
“林长亭。”
“嗯。”
“你好臭。”她瓮声瓮气地说道。
“嗯?”
林长亭不可置信地将人推开,他的脸上是少有的五颜六色。羞赧、崩溃和愧疚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其呆滞的神情。
“果然还是有味道吗……”他懊丧地驼了背,“抱歉……”
苏玉淑皱着鼻子拉开距离,林长亭的身上十分干净,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又凑近闻了闻——
“林长亭……你掉进粪坑里了吗?”
“你!”他刚想反驳,可那股子尸臭味儿却顺着风往上飘。林长亭只能讷讷地扭过头,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说道:“就是去制勘院提了个人犯,可能……多少沾上点味道。你知道的,办案子这都是难免的,这种味道见缝就钻,更别提是厚衣服……”
“噗嗤。”苏玉淑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胸膛,“林长亭,你知道吗……你尴尬的时候,话特别的多。”
“有……有吗……”林长亭愣在原地,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松开了握着苏玉淑胳膊的手,眼神也不再看向她,而是直直地砸在地面上。
仿佛是只刚刚惹了祸的小狗。
见他这副模样,苏玉淑不禁莞尔,她回握住他宽厚有力的手掌,转身便要将人带进房间:“来,进来。”
林长亭下意识地想要迈步,可身体却一震僵在原地:“不了……我还是回去换身衣服,我不想把这里也……”
“我自有办法,相信我。”
他的呼吸忽而一滞。
玉淑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和叶荣有些相似。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那个被人保护着、心疼着的位置上。林长亭的喉头莫名地发紧,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任由少女蛮横地拖动着自己的身体。
苏玉淑反手闩上了门,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好似在嘲弄窘迫的他。她松开林长亭的手,从角落里里翻出一个褐色的木箱,打开来是一股清冽的香气。
“脱了。”她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林长亭僵在原地:“什么?”
“大氅,脱了。”苏玉淑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难不成……林大少爷还要我亲自动手?”
林长亭耳尖微红,手指却利落地解开了系带。那件燕灰色的大氅甫一离身,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臭便愈发明显起来。苏玉淑皱了皱眉,却并未后退,而是将大氅接过,径直塞进了墙角的樟木箱里,又往箱中撒了厚厚一层香粉。
“这箱子是特制的,里头衬了多层药草,”她拍了拍箱盖,“明日我叫人送去浆洗,保准还你一件干干净净的。”
林长亭站在原地,身上只余一件曲领大袖,倒显得身形愈发清瘦。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眉头拧成一个结:“我还是……”
“过来。”苏玉淑打断他,从铜盆里拧了一条热帕子,“脸伸过来。”
他乖乖俯身,任由她用帕子擦拭他的面庞。温热的触感带着皂角的清香,洁净着他的身体与灵魂。
“这味道是不是洗不掉……”
“不会。”苏玉淑的手上稍稍用力,“我能洗掉。在我这里……在家里,你永远干净。”
果真,换了一盆盆水后,林长亭浑身当真轻盈了不少。
“你看,现在不就好多了?”她笑着取过自己的大氅,放在暖盆上方烘着,“一会儿你便穿了这个走,虽说比你的身形小些……可也好过在这寒冬腊月里冻着。”
虽说臭味儿稍减,可林长亭却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湿冷气息,如同一块洗不净的烙印。
他望着苏玉淑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玉淑,若有一日……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如何?”
苏玉淑的手顿在暖盆上方,她没有回头,声音却笃定异常:“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我爱的始终是你,林长亭。”
她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粲然一笑:“不过……若真有这么一天,我自有办法,让一切恢复如常。”
林长亭的眸子倏然点亮,他看到了一片花海——
盛放在冷冬里的,一片生机勃勃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