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
“是魏院首吧?”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陛下便冷笑出声,“昨日制勘院所作所为虽令朕心痛,但贾太师……你身为三朝老臣,专权不放、魏权院首你身为制勘院之首,却与太师私下往来!”
贾渊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朝服的袖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昨夜魏权派来报信的人,此刻仿佛成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陛下明鉴!”魏权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老臣与贾太师不过是同朝为官,偶有往来,绝无结党营私之意啊!”
“偶有往来?”宣旻摆了摆手,大总管当即呈上一叠信纸。他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甩在大殿之上,信纸犹如漫天落雪,狠狠敲打在二人心头,“这是朕的暗卫三个月来记录的往来密信,魏院首可要一一辨认?”
魏权的目光落在那叠泛黄的纸笺上,仿佛看见了催命符。他浑身一软,瘫坐在地,朝服的前襟沾满了冷汗。
林长亭微微抬眸,正撞上皇帝意味深长的视线。他心下了然——那叠密折中,至少有半数是经他的手,通过城中暗桩递入宫中的。魏权与贾渊的每一次密会,每一封书信,都被他拆解、誊抄、还原,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终于在此刻收紧。
当然,其中还有他的玉淑整理的银钱往来,这一桩桩一件件……这群人一个也别想逃。
“贾太师,”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让听者愈发胆寒,“朕念你三朝元老,对朕有教导之情,罚俸三年以观后效,全你最后一丝体面。至于你,魏权——”
他顿了顿,权力的威严压得那张惨白的脸抬不起丝毫,“制勘院院首之职,即日起由林御史暂代。至于你,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陛下!陛下——”魏权的哭喊被殿外的侍卫截断,拖拽着消失在大殿之下。贾渊仍跪伏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埋进臂弯,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荷。
“林御史。”
“臣在。”林长亭出列,绯色官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垂首敛眉,姿态恭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与他毫无干系。
“制勘院之事,朕交予你全权处置。”宣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期许,“制勘院乃我朝国之利器,乃朕之耳目、社稷之盾。
自先皇创设三十七载,上察百官舞弊,下肃地方奸邪,三百余案铁证如山,实乃澄清吏治之基石。魏权败坏纲纪,致缇骑私动京城震动,朕痛心疾首。
今将此重任付与卿,望你以铁腕整饬积弊,以丹心护持国法,使制勘院重拾先皇设立之初衷。朕盼你三年之内,能让朝野上下皆知,制勘院在,法纪存,则江山安!”
“臣,领旨谢恩。”
退朝的钟声悠扬响起,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林长亭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他将那些如潮水般涌来各色目光抛在身后,毫不动摇地迈向越来越早到的晨光。
只是经过陈之焕身侧时,二人相对行礼,以袖袍相掩,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之前被夺走的,他要抢回来。被贬谪的,他要再次扶摇直上。被践踏的,他要一一讨还。
这盘棋,他下了太久。
从被明升暗降的那一天起,从夏日里接到第一封密信的那一刻起,从奔赴师城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日。如今魏权倒了,贾渊伤了元气,制勘院终于落入他手——可这不过是开始。
“林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林长亭回首,见是沈知微。这位翰林学士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朝堂上那番掷地有声的质问,不过是随口闲谈。
“沈学士。”林长亭微微颔首。
“恭喜林大人高升。”沈知微笑意浅淡,目光却如深潭,“只是制勘院这潭水,比大人想象的更深。魏权经营多年,缇骑之中多有死士,大人接手之后,恐怕……”
“沈学士好意,林某心领。”林长亭打断他,语气不卑不亢,“只是林某既接了这差事,便没有退路可言。水深水浅,总要亲自趟过才知。”
沈知微静默片刻,他明白林长亭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多有交谈,便上前一步浅行一礼:“沈某多谢林大人对闻展的搭救之恩。大恩不言谢,沈某自当报答。”
说罢,他恢复了往日里那副学者特有的淡漠模样,拾级而下。
林长亭没有起身,他嘴角微微勾起,汉白玉映得他的眸子闪闪发亮——
“今后用得到您的地方……还多得是。”
退朝的钟鼓声自太和殿檐角层层荡开,浑厚悠长,如惊雷滚过九衢十二街。初升的晨光斜照,鎏金铜狮静静矗立,通体泛着威严的冷光,睥睨着鱼贯而出的百官。
他们的朝靴踏过冰凉的汉白玉丹墀,步伐看似整齐划一,却在踏足之间藏匿着迥异的心绪与盘算。
文德殿前,盘龙金柱巍然耸立,投下道道狭长而锋利的阴影,将散朝的人群无声切割成明暗两半。这条通往宫外的漫长御道,恰似一幅权力场的微缩镜像。
有人看似衣冠整肃、意气风发,却毫不留情地踩着同僚的肩背向上疾攀;也有人默立暗处,低垂的眼眸中藏着磨亮的獠牙。连廊下静置的铜鹤,其倒影也在光暗交错间被拉扯成无声涌动着的、名为欲望的形状。
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唯有檐角铁马在风中轻颤。
林长亭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仿佛这些波云诡谲都与己无关。他要做的,唯有一步步向上爬,那些与玉淑许下的誓言,便是他最好的枷锁。
总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他是谁。
他只待那么一天,他只求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