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近公主那边要什么,告诉账房通通不许过问,到了这时候,别下了公主的面子!”
“是,驸马爷……”仆人唯唯诺诺地开口,“只是……只是张大人和瑞发号相继出事以后,咱们这账面上也不算太富裕……”
“没用的东西!”贾骐一改之前那副深情模样,此刻暴怒得像是要吃人,“没钱不会想办法吗?京城那么多商号,京郊那么多庄子,怎么会没钱!去想办法,别因为这点事儿让老子烦心!滚!”
“是!是!小的这就滚!”
他家这位主子一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是能躲就躲,不然不知什么时候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他一溜小跑地退出房间,身后越来越远的喘息声仿佛是催命的丧钟。
仆人只顾埋头走路,丝毫没有留意与自己擦身而过之人。
那是个面生的奴仆,按理说是不能到驸马爷的书房来的。只是现下书房一片狼藉,又没人愿意触贾骐的霉头,这才随便推了个新来的仆人进去。
“驸马爷,奴才来为您收拾书房。”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一副低眉顺眼的派头。
贾骐才懒得在这暴土扬尘的地方待着,他随便指了指、又随便嘱咐了几句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满地狼藉。
瓷片反射出刺目的炫光,刚好落在仆人笑着的嘴角。
可世上高兴的人不止他一个,苏玉淑现在也很高兴。
虽说昨夜受了林长亭一番叨扰,可不知为何竟一夜好梦,醒来之后神清气爽,头脑都清明了不少。有了好精神,她做起事情来更是得心应手。在两位调香师傅的帮衬和指点下,只一个上午,太后寿礼便初具模样。
新制的香水盛在一只玉色琉璃瓶中,清透得仿佛盛着一汪凝固的月光。苏玉淑拔开瓶塞的瞬间,那香气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精灵,悄然挣脱桎梏,弥漫在方寸之间。
初闻时,是一缕极淡极冷的清冽,像北地雪山之巅的第一缕晨风,裹挟着松针上的霜华扑面而来。那寒意并不刺骨,反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俯瞰云海翻涌,天地苍茫。
须臾,冷意渐退,一抹温润的甜悄然浮现。那不是寻常花果的甜腻,而是陈年檀木经岁月沉淀后的醇厚,混着若有若无的茉莉清幽,如同深夜古寺中,一炉安神香静静焚烧,将浮躁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最妙的是那若有若无的尾调——像雪夜里,有人推开一扇久闭的窗,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琴音。那声音早已消散,余韵却久久萦绕心头,说不清是怀念,是向往,还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怅惘。
这香气里写满了她的勇敢和温柔,还有那些在不眠不休的夜晚里从不妥协的执着。
“恭喜大小姐……”张师傅满意地搓了搓手,“这瓶香堪称东梁一绝,此生能有此作品,老夫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苏玉淑笑着合上盖子:“张师傅这是哪里的话呢。人生漫漫,我们往后定然会有更多更好的光景。玉海亭的名号定会在我们手中发扬光大,它必将成为东梁百年不倒的金字招牌。”
有了酒的融入,此香传得极远。不一会儿小小的制香房里便凑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伙计。王衔山被簇拥着挤到最前面,那小小的瓶子在他掌心转了个圈,映得他眼睛发亮:“大小姐,这香可有名字了?”
“这倒是还没……”突如起来的问题让苏玉淑不由得一怔,“叫什么名字好呢……”
她皱着眉,左歪歪头,右歪歪头,就连手都不自觉地拨弄着发丝,梳得整齐的鬓角被揉得有些凌乱。
香水瓶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却点不亮她眼底的愁绪:“嗯……想不出来……”
“那便也不急在这一时。”衔山温和一笑,“名字不过是点缀,大小姐的手艺才是天下无双。只是太后寿礼不能如此简陋,光有此香还是不够的。
大家也都别聚在这里了,各忙各的去,若是怠慢了客人,我可是要罚工钱的!”
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伙计们闻言,转眼间便一哄而散。苏玉淑这才能安静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后面的事。
“你说得对……送给太后的东西,自然是既要有‘实’、更要有‘形’。虽说此香出众,可若是单单一个瓶子呈上去,未免也太过简陋了些。”
“正是这个道理。”衔山取过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收了进去,“我在师城之时,曾为了盈字号的事务随同老爷拜访过当时的知府大人。那时我便懂得了一个道理——”
“什么什么?”
苏玉淑的眼睛亮得像只偷到油的小狸奴,连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送礼之道,贵在‘巧'字。”衔山将锦盒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盒盖,“这些人自诩为人上人,自然是更看重送礼之人的心思。
只有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让他们高兴了,那东西实际上价值几何,便也没那么重要了。太后是皇帝生母,其尊贵整个东梁都无人能比。我们若想脱颖而出……必然要在讨好她上多做些功课才行。”
“你的意思是……”苏玉淑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明白了。东西要大、要夺目!要让满朝文武都看到,咱们对这位太后娘娘花了多少心思,这位太后娘娘在子民的心中有多重要,对吧?”
“大小姐果真聪慧,一点就透。”王衔山望向她的目光里,除了欣慰,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我有一法……或可解大小姐烦忧。大小姐……您是否需要我?”
“当然。”苏玉淑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忸怩“玉海亭上下,我能全然托付的,唯有你。
你我之间,不说这些虚词……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