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茹怔怔地望着她,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般。
她不敢看苏玉淑眼中盛着的光,那光太亮,她怕晃得她心头那片蒙尘的角落也跟着亮堂起来。
“我……”她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些迷茫竟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喉咙,令她发不出丝毫声响。
“姐姐。”苏玉淑上前一步,她笑意盈盈,和第一次拉着她的手去花会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急。你要知道,真正的枷锁从不在身上,而是在心底。若是我三言两语便能让你挣脱……那这世道给我的挑战未免也太容易了些。我们一起往前走,谁都不要怕,好不好?”
茵茹望着她伸出的手,那掌心还带着研墨时沾染的靛蓝颜料,像是一小片凝固的夜空。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也曾这样向她伸出手,带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去看府门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
“好。”
二人重新伏在案前,宣纸上墨色如夜海翻涌,靛蓝似远山含黛,苏玉淑执笔的指尖悬停片刻,腕间轻转便勾勒出香盒的轮廓。茵茹立于案侧,拈起矿物颜料细细调和,银毫轻点间,墨色与靛蓝便在瓷碟中晕染出深浅层次,宛如将东梁山河的晨昏收于方寸之间。
茵茹屏息凝神,笔尖在宣纸上疾走如锋,墨色陡然转厉处,恰如山脊破壁而出,凌厉的线条划破纸面的温润,将江山风骨凝于笔端。她纤长的手指拂过染着青黛的调色盘,那是一种优雅而坚韧的美,不凌厉、不张扬,却令人心驰神往。
腕间玉镯轻叩瓷碟,叮咚声与窗外隐约的爆竹声交织成韵,却丝毫未扰二人眼底的专注。直到日头渐熄,两人才直起早已酸涩的脊背。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潜心钻研与反复推敲,图纸上的线条终于逐渐清晰明朗。当最后一笔落定,这份凝聚了两人数日心血的设计图完美呈现在眼前。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欣慰与自豪,相视一笑间,所有的疲惫都消失殆尽,唯有萦绕在胸间的满足感久久不散。
“有了这个……师傅们大体也该知道如何做了。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了,玉淑。”茵茹的发髻有些散乱,她刚想抬手整理,发间却被别入一支玉簪。
苏玉淑不知何时绕至她身后,她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支累丝嵌宝的簪子,在她乌黑的鬓发旁轻轻比量。那簪头雕琢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层叠,形态逼真,花蕊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精致而典雅。
在渐暗的天光映照下,东珠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仿佛捕捉了最后一抹暮色,静静地在她发间闪烁。
“这是……”
苏玉淑绕回她身前,歪着头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衬你!上次我到你府中玩耍,见院中有几棵木芙蓉。这便是我让师傅仿着芙蓉花开的样式打的,姐姐可还喜欢?”
“喜欢……”
“姐姐喜欢就好,你可是我在京城最大的招牌,可千万要带着它招摇过市啊!”苏玉淑笑得阴险,“这一支簪子的利润可能顶得上十盒香盐呢,嘿嘿嘿……”
“你呀你呀,就是个小钱串子——”
“怎么,给你的好姐姐准备了礼物……就没有我的吗?”
突如起来的男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茵茹迅速收敛起笑容,苏玉淑头都不用回,便知道来人是谁:“林大人,今日怎么得了空啊?”
“刚把制勘院的事情收拾服帖,正巧今日下值得早,过来看看你。”他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谁知你心里竟是一点儿都不惦记我。”
苏玉淑的脸红了又白,她慌忙去瞟茵茹,谁知她却是一脸淡然:“既然林大人在此,我便不在此久留了,免得煞了你们二人的风景。”
“你……姐姐你都知道啦?”苏玉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可我还……”
“难不成……你还真当我是个傻的呀?上次我便看出来了,只是怕你害羞才未曾挑明。不过现在看来,林大人也没有遮掩之意,那我自然是乐得成人之美的,先告辞了。”
“县主留步。”林长亭微微颔首,“今日县主陪玉淑劳累许久,可否赏脸一同用个便饭?我已在满香楼订好了包厢,想来……玉淑会高兴的。”
“对!茵茹姐!那家的水晶肴肉可好吃了!”一提到吃,苏玉淑兴奋得如同春天的小猴子,“我们一同去吧!不然下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好,那我便先行一步,你们二人不必焦急。”茵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向外走去。
不等人彻底离开,林长亭便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为什么不想我?”
“我哪里有不想你。”她拍打着他的胳膊,“分明是你突然杀上门,不给人反应的时机!”
“那只能说明……你下意识地就是不想我。”林长亭将头埋得更深,“这些天好累,你也很辛苦吧。”
苏玉淑伸出手,如同哄着孩童一般抚摸着他有些缭乱的发:“我……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嗯?”
“太后的寿礼,我准备好了。只是前些日子,我一直没有想好那香的名字。不过就在你进门的一瞬间,我便知道了。”
林长亭没有起身,他的声音轻轻落在她的颈畔:“我的小玉淑又有什么灵感了?”
“就叫……心上雪。这个冬天,有你在……我的心便有了归途。”
他先是一怔,继而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捧起苏玉淑的脸,像是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些什么——直到他看到了她眼底的那抹柔情。
林长亭毫不犹疑地吻了上去,唇齿相触的刹那,窗外恰好炸开一簇烟火,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又倏然暗去。苏玉淑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先前备好的千言万语都化作绵软的云雾,她只能攀住他的肩,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你是我一生的归宿。”他的轻轻嗫着她的耳垂,眼中是明暗闪烁。
又是一颗烟花点亮天际,苏玉淑悄声躲进林长亭的怀中,却听到他的低声呢喃:
“现在……大小姐。你……可愿与我共赴这京城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