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衣着不甚华丽的年轻女子正从宫外方向走来。她行至苏玉淑身前，立身站定，一双凤眸冷冷扫视着面前形形色色的人，“未免太轻了些吧？”
苏玉淑随不认识这人，可身体的本能却使她低下身子行了个礼：“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哼，是个懂礼数的。”
不等人说完话，她便抬了抬手指：“王内侍，这里是东华门，若是再高声些……惊扰了贵人们可如何是好？打发了吧。”
她的话语虽轻如耳语，却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威仪。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为她的神情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她的唇角隐约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仿佛方才那番话，于她而言不过如拂去衣上微尘般轻描淡写。
那内侍见状，额角渗出细汗，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了。”
“您是……我……这……”那方才口出恶言的商人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两名禁军如鹰隼捉鸡般架住胳膊。
他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人抖得像个筛子：“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胡言乱语……”
“拖下去。”那女子的眼睛抬也不抬，她嘴角含笑，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快些拖下去吧……闹得打大了，只怕大家都不好交差。”
侍卫铁钳般的手扣紧商人臂膀，毫不留情地将其拖拽而出。那人凄厉的求饶声撞在宫墙上，惊飞了檐角铜铃下栖息的灰雀，最终被厚重宫门吞没。
四下里死一般寂静，先前交头接耳的商贾们纷纷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苏玉淑也不由得心下一惊。她将那罪名扣在男人头上，不过是想出口恶气，可眼见着活生生一条性命在自己眼前消失，还是不免有些后怕。
这宫墙之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她再一次亲眼见证着权力如何化作无形的巨口，将鲜活的生命毫不留情地吞噬其中。
它肆无忌惮地以平民的生命为养料，不断饲养着这头蛰伏的巨兽。方才那位商人不过是权力较量中的一粒尘埃，他的生死荣辱全然取决于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众生在铁拳之下，也不过尔尔。
所谓的律法与公正，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
“苏掌柜……你看起来不大高兴？”
苏玉淑微笑着摇摇头：“贵人说笑了。他犯了口业，如何处置都是他罪有应得。民女还要多谢您的仗义执言。”
女子的瞳孔微微睁大，那张冷漠如霜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王内侍，今日就算是太后寿辰，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这东华门的。皇宫禁地，你可得看好了……切莫让人抓到什么错漏才是。”
“是，是，甘遂姐姐……您可千万别动气，这乱嚼舌根的孽障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有了这杀鸡儆猴之效，宫门前的队伍已然恢复了秩序，商贾们垂首敛目依次前行，先前的骚动仿佛从未发生。青石板路上只余靴底轻叩地面的声响，偶有锦衣官员经过，队列便如被无形的手梳理过般自动分开，待贵人走远才悄然合拢。
众人哪里还敢交头接耳，就连呼吸都要小心上几分，在红墙夹峙的甬道里织成一片压抑的静默。
苏玉淑刚要迈步走进东华门，那道女声却又远远传来：“苏掌柜，请随我来。”
“贵人姐姐，民女还需进宫整理寿礼，只怕这时间上……”
甘遂却并不给她推脱的机会：“我家主人点名要见你。若不是有她撑腰……只怕苏掌柜在这宫门口耽搁的时间，也不止这么一会儿吧？苏掌柜放心，我家主人只是想与你交谈几句，之后便会亲自送你到宁逸王处。”
面对这样一番毫无错漏的话，苏玉淑再无推辞的借口。她只能微微颔首，跟上了甘遂的步伐。
甘遂步履轻捷，裙裾在微微浮动，仿佛踏风而行。苏玉淑紧随其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宫墙在两侧次第展开，将天光切割成狭长的蓝带。
越往深处走，宫人服饰愈发精致，往来身影也愈发稀少，空气中浮动的龙涎香气味愈发浓郁，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
“甘遂姐姐，”苏玉淑斟酌着开口，“不知贵主人是……”
甘遂脚步微顿，侧首投来一瞥：“苏掌柜到了便知。”
话音落下，她再不言语。
苏玉淑只得按捺住满腹疑窦。她暗中打量四周，只见甬道两侧的宫墙上绘着连绵的祥云瑞鹤，金粉在幽暗中泛着微光，仿佛随时要破壁飞去。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之声，悠远肃穆，应是寿宴的礼乐已经开始筹备。
行至一处僻静院落，甘遂终于停步。苏玉淑虽低着头，却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她悄悄地瞟着周围，这里的一切都华丽又陌生，只是看起来很久不曾有人住过了。
“劳烦苏掌柜在这里且等一等，我去通报我家主人。”
远处的钟声又次第响起，迟迟等不到人的怀谦县主索性亲自到了东华门。这里的商人三三两两，无论她如何左顾右盼，人群中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茵茹急切地叫住一旁的内侍：“你刚才可在这里见到苏玉淑苏掌柜？是一个女子商人，你应有印象的。”
“苏掌柜刚刚的确在此，只是……只是……”那内侍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只是刚刚被人叫走了……”
茵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叫走了？被谁？”
一阵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之中。苏玉淑用余光只瞥见一抹华贵的紫色衣角，便迅速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半分。她微微屏住呼吸，又将头埋低了几分，做足了谦卑顺从的模样。
“你就是玉海亭的苏掌柜？你在京城可是有名得很……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苏玉淑闻言，微微抬起头来，那张端庄而美丽的脸登时夺走了她的呼吸——
“姐姐……你好美……”
“大胆苏玉淑！不得对长公主殿下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