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这商人虽出言不逊,可到底罪不至死。民女当时只想出口恶气,并未想过要取他性命。”
苏玉淑的声音轻而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公主殿下却轻描淡写地定了他的生死……民女惶恐,实在不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宣绰折花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侧首望来,下颌显露出优雅的弧线,目光玩味得像是在看一只忽然露出利爪的小兽。
“苏掌柜这是在说我……草菅人命咯?”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觉得……一条人命便这样没了,有些感慨罢了。”
“哈哈哈……”宣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手中花枝乱颤,“人命……人命而已,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苏掌柜,果然你还是见得少了些,心也软了些。我问你,我们女子活在世上,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苏玉淑知道她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可她不愿说。
她向后半步,微微欠身:“长公主殿下,请恕民女失礼。民女能为献上太后寿礼已是万分荣耀,实在不能耽搁了时辰。还请殿下允准民女告退。”
晚冬的风潮湿而隐秘,带着梅花的残香从二人中间刮过。宣绰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苏玉淑身上移开——
“母后的寿辰,自然是不能失礼的。不过……罢了,”她似是心情很好,随手将那慢慢一枝梅花丢在一旁,“这偌大的皇宫,你一个小商人自然是走不明白的。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呢。”
苏玉淑心中又是一紧。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威胁自己?还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混乱的思绪在苏玉淑的脑海中不停冲撞,这短短几炷香的时间,她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她分明是第一次见到长公主,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却死死缠绕着她的呼吸,就仿佛两个人已是交手许久……
犯下这一切案子的人……当真是贾骐那个草包吗?
怀疑一旦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今日是本宫邀你前来,本宫自当也要将你好好送回去。你且随本宫一同去吧,路上……我们还能做个伴儿。”
明明是一句友善的邀请,可落在苏玉淑的耳中,却和长公主要带着她共赴黄泉并无分别。宣绰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走在了最前面。苏玉淑只得亦步亦趋的跟上,她的身后立即响起了密密麻麻的声响——
是脚步声。
在她们现身之前,她未曾察觉到任何一个人的存在。
苏玉淑小心地偷瞄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侍女,其中一个是甘遂,她已认得。另一个则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死死瞪着自己,那视线里写满了怨念,好似苏玉淑抢走了她的什么东西似的。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刚才想说的是‘名节’?”
又是突如其来的发问,她只能像个剑客一般见招拆招:“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眼睛。”
“哈哈哈哈……难怪你一下子变了脸色。苏掌柜,你还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孩子,果真深得我心。”
宣绰掩面而笑,声调都不自觉地高了两分,“那种东西……不过是别人加在我们身上的一道束缚罢了,你不屑,本宫自然更是不屑。”
苏玉淑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能瞒住。她索性开口试探:“那敢问殿下觉得……何物对女子最是重要呢?”
“苏掌柜,你是个生意人,自然知道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道理。只是一样……这利益终究不是最有用的。有的人视金钱如粪土,视名节更甚于性命。可唯独一样,是任谁都无法舍弃的。”
长公主的脚步不曾停歇,她背影高雅得如同一直仙鹤,就这样一路向金色的深处走去,“那就是……权力。”
苏玉淑不置可否。权力像是一味令人上瘾的药剂,只要是品尝过那美妙的滋味,任谁都无法再将其割舍。
“很好……我在你的眼中没有看到迷惘。你要知道,男人们争抢的东西,往往就是最好的。
你看多少人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又有多少人为了往上爬那么一丁点儿,不惜把别人踩在脚下……苏掌柜,你可见过男人为了‘名节’抢来抢去?那种东西,随它去吧。”
苏玉淑此刻只能想到醍醐灌顶这几个字,长公主的身姿在她眼中居然多了几分豁达的意味。
这些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曾经那种对于顶峰的、朦胧的感觉,现在全部具现成一条明晰的路——
就是她们脚下的这一条。
她甚至觉得长公主是在教导她……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她不是贾骐的……妻子吗?
前方朱漆宫墙的转角处已隐约可见宝慈宫的鎏金宝顶,檐角铜铃在正午日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宫道尽头的白玉栏杆反射着刺眼的日辉,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仿佛下一刻就要抵达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群。
默默之间,两人已行至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宫殿前。殿门两侧立着鎏金铜狮,日光在狮首鬃毛间流转成金,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日辉中泛着暖光。
“苏掌柜,此处便是商人们先行休整之所——”
“玉淑!”
一道几近凄厉的呼喊惹得众人纷纷循声望去。茵茹顾不上什么县主形象,大踏步行至苏玉淑身前,一把将人揽到自己身后:“茵茹见过长公主殿下。苏玉淑乃是我与宁逸王举荐之人,时辰不早了,请殿下允准我们先行告退。”
在她身后跟着的,还有气喘吁吁的宁逸王。他慢悠悠地溜达过来,草草行礼:“殿下,您可千万不要扣着她啊,万一有了什么纰漏……本王可不想再挨太后的责骂了。”
茵茹的手死死扣着苏玉淑的手腕,甚至握得她有些疼痛。茵茹极少失态,看她俩这副模样,这长公主果真不是善茬。
只是……她为什么教了自己这么多呢?
宣绰见两人剑拔弩张,却并不恼怒。她摆了摆手,按下刚要上前斥责的甘遂:“怀谦县主、宁逸王。本宫不过是与苏掌柜投缘,聊了几句闲天罢了,不必紧张。
人我已经送到,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了。苏掌柜……你过来,本宫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茵茹手上的力道陡然增大,苏玉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长公主待我很好。”
她这才狐疑地放开人,在一众各异的目光中,苏玉淑与宣绰走到了最中央。二人的距离是如此的近,苏玉淑几乎能嗅到她身上那特殊的香气。
宣绰几乎要比苏玉淑高上半个头,她微微俯下身体,侧过脸,嘴唇轻轻贴近苏玉淑的耳畔,温热的气息瞬间拂过她的颈间:
“苏玉淑,好好往前走吧。别让我失望……下一次,我们就是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