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商人们顿时整肃衣冠,依次鱼贯而出。苏玉淑排在队尾,将头埋得低低的。
她深谙欲扬先抑的道理,此刻将自己隐进人群,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第一位呈礼的是来自江南的丝绸巨贾,献上的是一幅缂丝《百子图》,以金丝银线织就,孩童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太后微微颔首,赐酒一杯,那人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第二位是蜀中的茶商,呈上一株百年普洱古树所制的茶饼,以紫檀木匣盛之,内衬蜀锦。太后命人当场拆开,茶香顿时弥漫殿宇,连苏玉淑在远处都闻得那陈韵悠长的气息。
第三位、第四位……商人们各显神通,有献南海明珠的,有献西域美玉的,有献前朝古玩的。苏玉淑冷眼旁观,见太后神色虽温和,眼底却渐渐浮起一丝倦怠——
这些珍宝虽好,却终究只是珍宝,与往年所见并无不同。
“扬州卢氏,献珊瑚树一对——”
卢老爷躬身出列,声音还有些发颤。他身后的仆从抬上一座朱红漆架,架上两株珊瑚高达三尺,枝干虬结如老松,色泽艳若朝霞,在殿中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宝光。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连几位亲王都微微倾身,显然是被这罕见的品相所惊。
太后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好生艳丽的珊瑚,卢家有心了。只是不知,这样好的珊瑚,是如何得到的?”
“回、回太后,这珊瑚乃是东海浅海处所生,是盐工下海时偶然发现的……”卢老爷颤颤巍巍地答道,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定是老天知晓太后寿辰,特意让小的发现,恭贺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哈哈哈哈……不愧是商人,说起话来就是漂亮。来人,赏!”
卢老爷如蒙大赦,叩首谢恩时额头重重抵上青砖。苏玉淑看在眼里,心中并无波澜——这对珊瑚固然珍贵,却也不过是凡物,与前面那些珍宝并无太大分别。太后眼中的倦怠虽被笑意遮掩,却未曾真正消散。
“并州王氏,献和田玉山子一座——”
“凉州马氏,献汗血宝马驹一匹——”
寿礼一件接一件呈上,殿内的气氛却渐渐流于平淡。苏玉淑数着前面的人数,手却不安分地摩挲着茵茹送给她的香囊。干桂花略有些坚硬的手感让她感到一丝心安。她很想抬头看一看他们几人的位置,可天子面前,她绝不能拿苏家的命开玩笑。
今日,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最后一位——”司礼太监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师城苏氏,苏玉淑——”
殿内所有的目光骤然汇聚过来。苏玉淑深吸一口气,缓步出列。
太阳早已西沉,殿内烛火通明,璀璨的宫灯折射出虹光,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红之中。月白襦裙随着她的步伐划过朱红色的长毯,颜色虽素雅,却显得卓尔不群。
“民女苏玉淑,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跪伏于御座之下,声音清越而沉稳,既不卑怯,也不张扬。太后微微倾身,唇角含笑:“茵茹、时昀……这就是你们两个小滑头举荐的苏掌柜?”
宁逸王笑着起身上前:“太后娘娘,正是。这苏掌柜可是不一般,她可是得了圣上封号的人。前些日子里京城大雪,那平价售棉的义商便是她!”
“哦……哀家倒是有所耳闻。”太后似是对她有所好奇,身体又微微向前了些,“快平身,抬起头来,叫哀家看看。”
“民女多谢太后。”
她身姿挺拔,本就姣好的面容经精心修饰后,更令在场众人惊叹不已。她鬓边与眉梢点缀的珍珠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仿佛凝着月华的清辉,轻轻摇曳间流转出静谧而高贵的气息。华美的的裙摆如水波荡漾,更衬得她容颜娇美,宛若一位自深海而来的神女,不染尘俗。
“苏掌柜当真是秀外慧中,是个妙人。”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哀家倒好奇,这样一名女子会准备些什么了。”
苏玉淑向后方轻轻颔首,四名内侍抬着一座檀木底座步入殿中,底座之上覆着绛红色丝绒,将内里之物遮得严严实实。殿内众人纷纷伸颈张望,连太后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民女雕虫小技,还请太后一观。”
她再次行礼后,只手腕一抖,那绒布便如轻羽一般飞至一旁。一座横卧的古琴当即闯入众人眼帘,琴身长约二尺,选用上等紫檀或老杉木雕刻而成,琴面微拱,琴弦七根。
但细看之下,这七根琴弦并非寻常丝弦,而是七柄极细的微型长剑——剑身修长、剑尖微扬,似要破空而去,却又被琴身的沉静稳稳托住。
“民女谨以此琴,颂太后文武双全、剑胆琴心!”
她点点头,内侍们又将底座向前挪动几分。太后此时已是喜笑颜开,一众大臣也忍不住抻直了脖子张望。
离得近了,太后才看清这琴是以檀木为底,表面镶嵌着东梁各地特产的盐结晶。青盐的淡青、海盐的莹白、井盐的透亮,竟在琴身内拼成一幅《千里江山图》的微型浮雕。
江山起伏处,便是盐晶最厚之处,既是扩香石,也是山河的具象。
“盐务乃国之要务,苏家替陛下与太后经营东流盐场,自当致意。苏家谨以此盐晶图贺太后身体康健,东梁国祚绵长!”
“好,好啊……”
不等太后再说些什么,苏玉淑便趁热打铁上前。她微微欠身,唇角含笑,一双明眸顾盼生辉:“太后,民女恳请再向前一步。只有离得更近些,太后方能体会此物之绝妙。求陛下和太后恩准!”
“准!苏掌柜,就让朕看看,这琴究竟还有何玄妙!”宣旻微微笑着,和蔼得不似帝王,“好一个苏玉淑!真是深得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