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说完,宣绰忽然俯身,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挑起茵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轻轻俯下身体,像是观察一朵花一般仔细观察着茵茹的脸。
“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宣绰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知道吗?本宫见过太多人了。那些个王公贵族,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脏事儿。你这副装出来的无欲无求的模样,到让我好奇,你究竟想要些什么。”
茵茹被迫仰着脸,她能清晰地看到宣绰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与权谋共同刻下的痕迹。长公主的瞳孔极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茵茹强撑镇定的面容,却照不进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肯定很想你的母亲吧……本宫也想母后了。那本宫就发发善心,替你去看看吧。”
宣绰绽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的手指蹭过茵茹的面颊,那冰冷的触感缠绕在茵茹的身体上,久久不肯散去。
茵茹独自坐在殿中,听着门外铁甲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她低头望着重新摆好的棋盘,黑白子静默相对,如同她此刻进退维谷的处境。
宣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母亲究竟在何处,是否安好,她一无所知。
重华殿的炭火烧得太旺,烘得她脸颊发烫,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黑白在经纬上交织成一张笑脸,它们张着大口,只等她这只蝴蝶跌入陷阱。
哗啦——
巨大的声响响彻殿内,茵茹用力将棋盘扫落在地。
棋子四散飞溅,玉石撞击金砖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绝。
有几枚滚落到茵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她骑在父亲的肩头,母亲为她讲着围棋的基本规则——
“白子先行,落子无悔。”
茵茹将那枚棋子拾入掌心,她蜷缩在蒲团之上,任由眼泪洇湿了裙摆。
“殿下,您吩咐的事已经打点好了。”甘遂凑到宣绰耳边,“驸马说明日便去。他还托我给您带个话——”
宣绰停下脚步,飞檐将日光劈成两半,她的面容隐匿在一片灰暗之中,满头珠翠却闪闪发亮。
“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吗?”
“回殿下……奴婢……”甘遂深吸一口气,“奴婢觉得算不上重要。”
“那就不用说了,本宫没兴趣。”宣绰冷哼一声,继续向宝慈宫的方向走去,“眼下……本宫只想做成一件事。让本宫能痛快上好一阵子的事。”
甘遂垂首跟在身后,不敢再多言。宝慈宫的朱漆大门近在咫尺,宣绰收起面上最后一丝情绪,换上一副恭顺女儿的模样。
殿内香气清郁,摆在一旁的正是昨日苏玉淑献上的寿礼。太后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眼。
“绰儿来了。”
“母后。”宣绰盈盈下拜,“母后歇息得可还好?”
“昨日与你姨母……与赵王妃谈到半夜,睡得甚晚,今日便起得晚了些,精神倒是尚可。”太后瞄了一眼宣绰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道,“你能请她前来相聚,当真是对母亲用心了。”
“您是我的母后,我自当孝顺恭敬。”宣绰浅啜一口清茶,“母后若是高兴,大可让姨母在宫中多留些时日。多年未见,母后一定有很多话要与她讲,年节将至,也不急于这几天。多待些日子,母后也好多给些赏赐。”
“可是……”太后略略迟疑,“你姨母毕竟是镇北王府中的人。你夫家那边……”
“母后不用为我担心。驸马已经与贾太师打过招呼了,只是女眷叙旧,不涉党政,太师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有绰儿这句话,哀家便放心了。”太后转瞬便笑了出来,“茵茹呢?茵茹为何不一同前来相见?”
“回母后,茵茹妹妹说了,想要嫌避嫌两天,再来您宫中相聚。她本就是罪臣之女,保留县主封号已是圣上开恩,她不愿恃宠而骄,坏了规矩。”
太后闻言,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这孩子倒是懂事。”
宣绰垂眸浅笑,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母后说的是,茵茹妹妹确实是个知进退的。只是……”
她笑着摇摇头,眉宇间闪过一丝愁容。
“怎么了?绰儿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太后慌忙询问,焦急得身子都前倾了几分。
长公主声音轻柔,眉头却微微蹙起:“没什么,母后。儿臣只是想……宁逸王与茵茹年纪相仿,可至今也没个正经官职傍身,实在是个不着调的。”
“如此说来,的确是不像话。”太后本就不喜欢宁逸王这个混世魔王,和茵茹一比,更是让人生气,“改日我和皇帝说说,得历练历练他才行。林长亭那个孽障都能身居高位,正经的宗室子却却这般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宣绰长眉入鬓,此刻一双眸子满是忧虑,十足的长姐派头,“今日早朝,说是京郊有个小案子,要林长亭带人去查。儿臣想……反正京郊离得不远,正好让宁逸王一同前去,也学学如何为官做人,为宗室表率才是。”
“这个主意不错。”太后满意地拍了拍手,慈祥的笑纹堆了满脸,“这孩子,确实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不过这样好的主意……为何你不去与皇帝说呢?他从小便视你为榜样,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宣绰起身行礼,她的目光垂在裙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母后,正是因为儿臣曾参与政事,如今才不愿多嘴。儿臣如今已嫁做人妇,有些事明知是对,儿臣却不能做。
儿臣不愿兄弟阋墙,徒惹猜忌。还请母后代为转达,既全了手足之情,也免得陛下为难。”
太后闻言,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愧疚之色。
她眼眶微红,伸手将宣绰扶起:“哀家的绰儿,总是这般识大体。你放心,这件事哀家去说,皇帝不敢不从。”
“谢母后体恤。”宣绰顺势起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惫之色,“儿臣这些日子总梦见父皇,梦见他还在时,咱们一家人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的情形。那时候宣旻才这么高,追着蝴蝶跑,摔了一跤还哭鼻子……”
太后神色一黯,她握紧宣绰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了,没事了。只要母后还在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负了你,母后一定会保护好绰儿的。”
“多谢母后……母后一定要身体康健,多陪绰儿些时日才行。”
她将头轻轻靠在太后的肩上,将笑藏进母亲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