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骐端起茶盏，却并不饮下。他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善，可那双挤在一起的小眼睛却令人无比作呕：“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苏掌柜。你也知道……怀谦县主现在的处境吧？”

苏玉淑心下一惊，贾骐找上门来时她便有所怀疑，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提及茵茹。她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怀谦县主金枝玉叶，如今正在宫中侍奉太后，何来处境一说？驸马爷真是说笑了。”

“苏掌柜何必装糊涂。”贾骐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闷响，“你那夜在万德殿上，不是什么都看见了吗？你们二人如此交好……苏掌柜，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信你会不知道她的和亲之事。”

她缓缓放下茶壶，抬眸直视贾骐：“驸马爷此言何意？民女不过是区区商贾，怎敢妄议宗室之事？”

“商贾？”贾骐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尖细刺耳，“苏掌柜，你还当自己是个寻常商人不成？能让林长亭为你求来圣上两道恩旨，能让太后寿宴上独你一人献的礼得蒙青眼。哈哈哈，你这商贾，可比朝堂上那些三品大员还要体面。”

苏玉淑笑得乖觉，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驸马爷请慎言，我不过一寻常商人，可万万没有那样的尊贵。”

贾骐口中发出“啧啧”之声，神情充满遗憾：“苏掌柜既然这样讲，那本驸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怀谦县主和亲之事已成定局，我还以为你会在意的，真是没想到。告辞。”

“慢着。”

苏玉淑出声唤住他，声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驸马爷既然特意寻来，想必不是为了与民女说这几句闲话。县主之事……民女确实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驸马爷究竟想说什么？”

贾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他重新落座，姿态竟有几分闲适：“苏掌柜果然是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压低声音，“本驸马今日前来，是想与苏掌柜做一笔交易。”

“交易？”苏玉淑眉心微蹙，“民女一介商贾，能与驸马爷做什么交易？”

“你能。”贾骐倾身向前，轻轻点了点桌子，“你能救怀谦县主……而且，只有你能救怀谦县主。”

“驸马爷这是何意？”

贾骐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沓信纸。他颇为耐心地将信一封封展开，上面赫然记录着贾家与京中其他商号的金钱往来。

“驸马爷，这仿佛是您家的私事，与我无关。”

“或许你也听说了，我祖父，也就是当朝太师贾渊在朝中被斥责的事情。”

苏玉淑刚要说些什么，贾骐却立即摆手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苏掌柜不用急着说什么‘平民’‘不懂’之类的话，我若是没有几分底气，也不会找上门来。”

“驸马爷到底想说什么。”苏玉淑收敛起了笑容，她换上了那副亲近之人甚少见过的冷酷模样。

她微微低着头，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贾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贾骐被她这眼神刺得一怔，随即又恢复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苏掌柜，这密信有陛下的暗卫查探的，也有林长亭交给陛下的。这账目条款……背后自然是少不了你在搞鬼，没有你的帮助，他们不可能把账目整理得如此详尽。

瑞发号和张固的事，我们固然有仇，但是我希望……我们能一笔勾销。从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谁都不要干涉谁。”

苏玉淑索性不再伪装，她挑了挑眉，目光和风一般凛冽：“驸马爷想要什么，还请直说。”

“好，我就喜欢爽快人。苏掌柜，做生意就是要这样嘛，大家都痛痛快快的……”

“驸马爷，多余的话就不必了。”她抬起下巴，嘴角勾出嘲弄的弧度“我只想知道，你和长公主……究竟想要做什么。”

虽然长公主早已提前给他讲过苏玉淑的路数，可如今这样与她正面交锋，贾骐的心底还是不免一阵发颤。

她分明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啊，有什么好怕的？！

对，他是高高在上的驸马，她们不过平民蝼蚁，该怕的人应该是他们。

贾骐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莫名的惧意压回心底，重新挺直了腰板：“那我就直说了。苏掌柜，你是不是拿到了瑞发号的账本？”

“驸马爷……瑞发号难道不是与你一家吗？他们的账本，又怎么会在我手里呢？”她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要是上门找东西，那您可找错人了。”

“瑞发号我们早已搜过了，什么都在，却独独少了这账本。苏掌柜，我说了，背后若是没有你的帮助，林长亭不会这么顺利。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贾骐摆出一副和蔼的姿态，“我知道东西在你那里，我也仅仅是想要回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掌柜，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不能看着贾家覆灭，而你……”他撇了撇嘴，笑着饮下一盏茶，“你也不想看着怀谦县主就这么一个人去了北地吧？你又不是没去过……那里是个什么境地，你最是清楚不过。”

苏玉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深潭般幽暗难测。雅间内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一场无声的博弈。

见她沉默，贾骐心里便又定了几分。他刚想再说些什么，耳畔却响起了长公主的叮嘱——

“切记，不要逼迫她。她恰恰是个善于绝处逢生的人，给她时间，让她思考。”

他站起身来，礼貌地将茶盏推回。贾骐竭尽全力地将声音放得轻柔，姿态也低了三分：

“苏掌柜，如今你是得了圣上嘉奖的人，我再傻，都不会傻到和这样的人作对的。此事若成，你我两下相宜，怀谦县主也可阖家团圆……还请你三思。”

“容我想一想。”苏玉淑并未起身，“驸马爷请回吧。”

“苏掌柜，我给你两日时间，若是耽搁的久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告辞。”

贾骐松动了一下腰带，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即消失在楼梯的阴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