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贾渊谢了恩,喟叹一声缓缓落座。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御案后的年轻帝王,像在等待什么。
宣旻也没有说话。
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这是贾渊曾捧着兵书教给自己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半晌,贾渊终于轻叹一声,开口道:
“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为怀谦县主之事。”
宣旻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瞬,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师请讲。”
贾渊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陛下,北地使团还在京中,仆固少主昨日又向礼部递了话,问和亲之事何时能定下来。老臣想着……此事怕是拖不得了。”
宣旻的眉头微微蹙起:“太师的意思是,朕该尽快把县主嫁出去?”
“老臣不敢。”贾渊摇了摇头,语气却愈发恳切,“老臣只是觉得,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若迟迟不定,恐伤和气。
北地虽近来与我东梁交好,可这些年来,边境也并非太平无事。若能以和亲结永好之盟,边关百姓能少受几年兵祸,这才是社稷之福、苍生之福啊。”
宣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太师说得有理。只是……茵茹是镇北王的女儿。她父亲当年鏖战沙场,为的就是保东梁边境安宁。
如今朕要把他的女儿嫁到北地去——镇北王还没死呢。太师觉得,他知晓之后会作何感想?”
贾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垂下眼眸,沉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陛下仁厚,老臣明白。只是……正因为县主是镇北王的女儿,此事才更该成。也是因为他还健在,这事儿才更应该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得有个结果。”
宣旻不语,只是挑眉看他。
贾渊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陛下,镇北王一案……是块心病。不仅是县主的心病,也是陛下的心病,更是先帝留下的遗患。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想不想为镇北王平反?”
宣旻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终于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贾渊。
贾渊没有回避,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陛下想,可陛下不能。为何?因为镇北王的案子是先帝定的。先帝定的案子,陛下不能翻。一旦翻了,就是打先帝的脸,就是不孝。”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是陛下,如今有一个机会,能让镇北王平反,又不损先帝颜面。”
宣旻的手指在龙袍下攥紧,却仍没有说话。
贾渊缓缓起身,竟再次跪倒在地。这一跪,比方才入殿时那一跪更加郑重。
“陛下,若县主以宗室女的身份和亲北地,为我东梁换来边境安宁,这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何不趁此时机,下一道恩旨,以‘念及县主远嫁之苦’为由,为镇北王平反昭雪。
外人只道是陛下仁德,念及宗室情分,特施恩典。先帝的颜面保住了,镇北王的冤屈也昭雪了,县主也能安心远嫁。如此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宣旻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师这是在教朕,如何用一个女子的终身,换朕的名声?我东梁兵强马壮、国库充盈,何须效仿那汉景帝!”
贾渊伏在地上,声音苍老而恳切:“陛下,老臣不是在教您。老臣是在求您啊!求您为这东梁江山,为这万千百姓,做一次决断!
我们是有兵、有粮,可若是开战,那这数十年的经营都要毁于一旦啊陛下!东梁不是不能打,而是打不起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闪烁,“陛下可知,边关每年有多少百姓死于北地骑兵的铁蹄之下?陛下可知,朝廷每年要往边境拨多少粮饷、死多少将士?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换两国百年之好……陛下,这笔账,您不会算吗?”
宣旻沉默了。
他望着跪伏在地的贾渊,望着那双看似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这是陷阱,他知道这老狐狸在逼他做选择,可他竟无从反驳。
因为贾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和亲,能换边境安宁。平反,能换自己名声。
而茵茹……只是一个女子。宗室里这样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她仿佛也没有什么特别。
宣旻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
“太师起来吧。”
贾渊没有动。
“陛下……”
“朕说,起来。”
贾渊缓缓起身,苍老的躯干仿佛下一秒就会吱呀作响。他不再说话,而是垂手立在一旁。
宣旻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疲惫得很:“此事……朕再想想。”
贾渊早已料到,他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万事都要以国事为重……老臣告退。”
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陛下,老臣还有一言。”
“说。”
贾渊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县主是个好孩子。老臣也不忍心看她远嫁。可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要为天下人受苦的。当年镇北王如此,今日他的女儿……也该如此。”
殿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那略带佝偻的身躯消失在一片红墙之中。
宣旻独自站在窗前,痴痴地望着殿外那株老槐树枯瘦的枝丫。炭火噼啪作响,他的影子投在墙面的金龙之上,孤寂地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茵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跟在太后身后,穿着鹅黄色的夹袄,怯生生地叫他“表哥”。
那时候她紧紧地握着糖人儿,她还会笑。
而现在……宣旻握紧了手中那块纯金的镇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皇宫之中,已经许久没有人真心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