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似是犹豫了一瞬,才低声了下去:“儿臣听闻……北地使团还在京中,和亲之事悬而未决。儿臣想着,怀谦县主毕竟是镇北王的血脉,若能由母后出面,为她择一门好亲事,也算全了当年镇北王对朝廷的忠心。”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虽久居深宫,却并非全然不知外事。镇北王一案是先皇亲手定的,其中纠葛她比谁都清楚。
她轻轻推开宣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绰儿,这事儿……陛下自有主张,哀家不好插手。”
“母后。”宣绰握住她的手,声音愈发低柔,“儿臣不是要您去干预朝政。只是……儿臣在府上听说,太师大有为镇北王平反之意。
这一来,顺应了陛下的心思,二来也能还镇北王一家一个公道。可若是茵茹不去和亲……此事便是难成,儿臣在家中,怕是处境更加艰难了。”
太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汤在青瓷中漾开一圈细纹。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双历经三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是说……贾渊打算松口了?”
“母后明鉴。”宣绰垂下眼眸,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多了几分蛊惑的意味,“儿臣想着,若能趁此机会为镇北王平反,既全了君臣之义,也能让陛下在史书上留一段美名。只是……若是直接翻案,只怕对父皇的声誉有损,对母后您也……”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指尖轻轻攥紧了帕子。
太后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殿内的舞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微声响。她望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那个骄纵任性、敢在沙场上训斥将领的宣绰,何时竟学会了这般迂回曲折的说话方式?
“你想让哀家做什么?”
宣绰抬起脸,泪痕未干的面上带着几分恳切:“茵茹和亲之事,看似有所转圜,实则已是势在必行。北狄虎视眈眈,母后您也看到了,他们在寿宴上都敢公然辩驳,可见不将我东梁放在眼中。
儿臣为了东梁,为了陛下,恳请母后劝说圣上,早做决断。陛下是孝子,母后的话他总要斟酌几分。届时儿臣再从旁劝说,或可将和亲之事定下。待茵茹远嫁之后,太师那边自然有了台阶,平反之事便也能顺理成章了。”
太后沉默良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烛火,母女二人的影子在朦胧的光中微微抖动,交叠在绘着老莱子娱亲图的屏风上。
“绰儿,”太后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你可知那北地是何地方?哀家曾随先帝出征,那里那里黄沙漫天,朔风如刀,冬日里呵气成冰,夏日里蚊虫成灾。
茵茹那孩子……自幼养在京中,娇弱得很,如何受得住那般苦楚?”
宣绰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母后心疼她,儿臣这个做姐姐的又何尝不是?可母后细想,若因她一人之安危,致两国刀兵相见,边关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镇北王一生戎马,为的不正是护佑东梁子民?母后……您年轻时不也曾在军帐中说过,‘将门之女,当以天下为先’吗?”
太后微微一怔,思绪仿佛又要被拽回那漫长而遥远的记忆里。她定了定神,努力将飘散的思绪收拢回来,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身侧的女儿身上,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宣绰不知何时已出落得这般沉稳老练,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再是当年的骄傲,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太后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是被人用细线勒住了脖颈般,喘不上起来。
原来她真的已经老了。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长公主俯下身体,像儿时一般轻轻地倚靠在太后的身边。她轻柔地握住太后已经有些苍老的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母后知道北地是何种地方……难道就不知道贾家是什么地方吗?”
太后愣住了。
她想要辩驳些什么,可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瞟到了宣绰鬓边那几根刺眼的白发,喉咙里的话顿时哽住了。
那年,先帝为了给新皇铺平道路,执意要将宣绰嫁给对她一见倾心的贾骐,无论她如何哭求、如何抗争,都无济于事。
只因贾骐是贾渊的孙子,没有贾家,便没有东梁的朝堂。宣绰无路可走,只能“高高兴兴”地做了权力的新娘。
那一日的十里红妆,便是她活着踏过的黄泉路。
她不是不知道宣绰素来胸怀的志向与抱负,也不是不知道她心中早已有了无法割舍的心上人,可皇命如山,终究是拗不过。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选择了沉默。
她是埋葬宣绰的帮凶。
“绰儿……是母后对不起你。”良久,太后终于开了口,“若是这样你能好过些,母亲愿意去做。”
宣绰伏在太后膝上,肩膀微微颤抖,似是感动至极。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沉寂。
她早已不会为这样的话动容了。
“那就多谢母后。母后于情于理,都是为了我东梁的江山社稷。儿臣替天下子民,谢过母后大义。”
长公主深深一拜,她将自己的面容隐于一片黑暗之中,“那王妃那边,也有劳母亲多劝上一劝了。儿臣保证,会让茵茹以最高的规制出嫁北地,定能光耀门楣,百世流芳!”
太后伸手扶起宣绰,她的肌肉早已松弛,简单的一个动作竟也费了她几分力气。她很想再与女儿说些什么,可开口却才发现,自己与宣绰之间,早已隔了一条跨不过的河。
那是一条被绝望填满的,散发着死亡与溃败气息的河。
“哀家这便去找皇帝……”太后轻声叹息,“此事宜早不宜迟,宣绰,母后不会让你为难的。曾经种种都是过往……母后……娘只希望,今后你能平安顺遂。”
太后走出宝慈宫,华服拖曳着她的脚步,身影在夕阳下竟有几分蹒跚。
宣绰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她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忽而笑得很是灿烂:
“平安顺遂吗?我早就不会幻想那种不属于我的东西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