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逸王怔了怔,随即会意。他望着天边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稍稍散去了些许。
是啊,除夕。一年将尽,万象更新,总该有些不一样的事发生才对。
“你打算怎么做?”
林长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剑,批过公文,也曾牵过她的手。
如今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不能让她就这样……就这样带着恨意过年。更何况……茵茹大约也不愿见到这样的我们,不是吗。”
“你们的事,你自己处理便是。只是一样……”一提到茵茹,宁逸王的眸子又暗了下来,“我只要茵茹高高兴兴的。走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下,今日没有早朝,我劝你也别硬撑着。”
说罢,宁逸王转身离去,脚步虚浮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轻快。
林长亭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忽然想起儿时的场景,母亲还在世时,他也曾这样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那时他以为,离开的人们都一定会回来。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绝对不会失去任何人。
是他错了。
晨雾渐渐散去,王府的仆役开始走动,扫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长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衫,又摸了摸脸上风干的泪痕,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实。
心口的疼却是真实的,比任何刀伤剑痕都要来得真切。
他缓步走向自己的院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路过苏玉淑的厢房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却终究没有靠近。窗纸上映着微弱的烛光,她大约也是一夜未眠。
“玉淑……”
苏玉淑此刻睡得正香。
她必须睡,她几乎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林长亭的事情可以暂且放一放,可茵茹的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是富可敌国的苏家的女儿,是被圣上赐予封号之人,她的骄傲又怎么肯让她就这样坐以待毙。
计划已在睡梦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必须休息好。
她必须去战斗。
为了茵茹,为了自己,也为了……
苏玉淑睁开了眼睛。
宁逸王府中的侍女手脚极其麻利,她们迅速取来了苏玉淑需要的东西,将人收拾利索。
她换上一身鹿角棕色襦裙,浅米色罩衫外套银鼠皮斗篷,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兰花钗。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决裂从未发生过。
“苏姑娘,王爷一早就吩咐了,说您要什么只管开口。”侍女一边替她系好斗篷的丝带,一边偷眼打量她的神色,“王爷还说……他会派厨子和一应奴婢去苏宅,还请姑娘务必早些回府,与县主共用团圆饭。”
“好。”
“那姑娘现在……”
“我需要一辆马车。”她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要去趟公主府。”
侍女没再说什么,只是行礼退下。王爷尚在休息,也不便通传。不过既然是苏掌柜的要求,那就是要满足的。
宽敞的马车很快备妥,宁逸王府的灯笼格外显眼。苏玉淑踩着踏凳登车,动作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只是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的沉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丝疲惫的底色。
她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听着车轮的声音。
这声音与昨晚并无分别,只是不知为何,她却品出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王府与公主府相距不远,苏玉淑行至那熟悉的大门前,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苏掌柜,长公主殿下已恭候多时了,还请您随我进来。”
苏玉淑打量着苦木,目光不甚友善。就是她,昨日从自己手中取过账本交给了长公主。
“苏掌柜,您这般盯着我也是无用。”不同于甘遂的沉稳,苦木毫不客气地开了口,“是您自己棋差一招,怨不得别人。殿下没有取你性命,已是格外开恩,今日你若是想见殿下,便随我进去。若是不想……那便请回吧。”
“前面带路。”
苏玉淑懒得与她多费唇舌。她今日前来,不是为了与谁吵架的,而是要转圜这一切。
她挺直了脊背,向公主府的深处走去。
与上次不同的是,她这次被带进了长公主的专属院落。这里陈设雅致,处处透着皇家的精巧心思。窗边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玉器,苏玉淑一眼便认出其中几件出自当朝大师之手,就连铜制暖炉上的雕花也精细得令人惊叹。
长公主宣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九连环。她今日只着了家常的碧色衣裙,白狐裘毯置于膝头,黑发松松地挽成简单的发髻,看上去心情不错。
“倒是比本宫想象中来的更早。”见人前来,她并未起身,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物件,随手指了个座位,“坐下说,本宫疲累得很,懒得抬头看你。”
“殿下,能否恳请圣上收回成命?”苏玉淑开门见山,“长公主殿下若还有其他条件,尽可提出。无论是钱财所需还是事务相托,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一并应承。至于昨天……是我失了分寸,玉淑甘愿受罚。”
长公主嗤笑一声,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嘲讽:“你呀你呀,到底是太嫩了。你区区一个小商人……还想把生意做到本宫头上吗?醒醒吧,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你当和亲是什么?一笔小生意?还是一局马球?实话告诉你,现在这一切,就是本宫要的。本宫现在……高兴得很。”
“殿下到底为何高兴?”苏玉淑略略低头,“茵茹去了北地,我与林长亭决裂不假。可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得圣上重用,您失了圣心定会遭受猜忌也是真。更遑论贾家……您当真——”
“对啊,我不在乎。”
不等苏玉淑说完,长公主便笑着打断。她的眉眼弯成月牙的形状,仿佛苏玉淑说的是什么有趣的笑话:
“苏玉淑,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现在的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