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惋惜：“本宫原本还想再吊她几日，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东西。没想到她为了你，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也算得上是豪杰了。

怎么样，本宫的回答，苏掌柜可还满意？”

苏玉淑没有回答。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长公主摆摆手，带着几分意兴阑珊，“本宫还以为苏掌柜经了多少大风大浪，原来也不过如此。走吧，大过年的，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了。”

苏玉淑缓缓抬起眼。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

她的眼泪早在昨夜流尽了。此刻胸腔里只剩下一片诡异的空洞，仿佛有人用钝刀生生剜去了一块什么，狰狞的伤口豁然敞开，却偏偏不再疼痛了。

“殿下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而无力，“是我输了。是我太自负了……是我太过相信自己，才酿成今日的败局，是我害了所有人。”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悔恨与痛楚，随后缓缓站直了身子，朝着殿下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多谢您……让我看清这一切。告辞。”

苏玉淑的身影踉跄着从她的视野中消失，就在门扉彻底闭合的瞬间，宣绰清晰地听见，自远处的街巷深处，传来一阵隐约而断续的爆竹声，噼啪作响。

除夕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过一个好年了。

苏玉淑迈出公主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只觉得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骤然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台阶下踉跄栽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从旁侧稳稳伸出，及时而坚定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手臂。

林长亭站在晨光里，眼下泛着青黑，衣服也只是草草换过，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苏玉淑抽回手，没有说话。林长亭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街，走过巷口，走过挂着红灯笼的商铺，走过贴着春联的朱门。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孩子们笑着跑过，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和年糕的甜香。

苏玉淑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跟着我做什么？”

林长亭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怕你出事。”

“我不会做傻事的。”苏玉淑叹了口气，却并未回身，“你去忙你的事吧……还有，你的暗卫也撤了吧。大约从今天开始……我对长公主也没什么用处了。你不用再费心护着我了……这些日子，多谢林大人。”

“苏玉淑！”林长亭的声音罕见地颤抖着，他快步上前一步，几乎要与她并肩，“我不是……我……”

他想要触碰她，可往日里那双温暖有力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我只是担心你。”

苏玉淑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那张素来沉稳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焦虑与疲惫。

她不是不想放下狠话。

她本想把在长公主那里受的所有委屈与愤怒一股脑全倾泻在他身上，可望着他眼底深切的无力与自责，话到嘴边，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又何尝不是这盘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呢？

无力感瞬间席卷而来，苏玉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可怜、都可恨。到底是谁推着众人一步步走向这无法挣脱的泥沼？

是高高在上的皇权，是深不见底的欲望，还是每个人心中那点不甘与执念？

她看着林长亭，这个曾与她有过短暂的默契，如今却要渐行渐远的男人，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谬可笑。她曾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能在这京城的漩涡中保全自己和茵茹，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爆竹声还在继续，一阵强过一阵。

“我……”

“玉淑，我们回去吧。”林长亭将话截了下来，失控感时刻撩拨着他的神经，令他不得不用近乎强硬的语气打断她未尽的话语，“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是玉淑……

别让茵茹在这个时候难受，好吗？我们至少，至少还要为她再做些什么，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全无，虽说顺应茵茹的心愿是真，可玉淑这般聪慧，又怎会看不出他的话里藏着的私心？

苏玉淑眉头微微蹙起，她望着林长亭那张写满了挣扎和期望的脸，心中那片被掏空的地方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说到底，她还是不舍得。

罢了，罢了。

“你说得对。”她放弃似的轻轻叹了口气，“哪怕只是为了让茵茹高高兴兴的。我们……先回去吧。”

林长亭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连带着周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可她却不着痕迹地欠身躲开：

“林大人，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次我们只是做戏。我并未真正原谅你，请你不要失了分寸。”

他悻悻地缩回手，不知所措地搓了搓那再不曾摘下过的月白香囊：“我……我知道的。”

“走吧。想来茵茹心里也不好受，我们早些回去，我去将玉海亭的大家都请过来……茵茹喜欢热闹。”

“好，我会配合好你的。”林长亭的眼睛再次明亮起来，像是一只渴望得到主人夸奖的小狗，“你还需要什么，我都去做。”

苏玉淑没再说什么，她勉强地笑了笑，竭尽全力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长公主的话还在她的心头乱撞，她的脑海一片混沌，若是现在能有个大哭一场的机会，那就最好了。

可是她没有，她也不能。

苏玉淑迅速地转过身，趁林长亭不备，狠狠地擦掉了那一滴未落的眼泪。

事已至此，她已然铸成大错，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遂了彼此的心愿——

好好过好这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她一定要让茵茹过得幸福开心，这至少是她还能留给茵茹的一份礼物。

这份温暖与光亮，将会成为日后每每浮现在茵茹心头的，最后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