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逸王又张了张口,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茵茹,我……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几乎要被外面的爆竹声淹没。茵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温柔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黯淡了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柔:“时昀,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再说……你哪有对不起我呢。”
“过不去!茵茹,我知道我混蛋!我不该……不该让你承受这些。我以为我只要我装疯卖傻,只要我够蠢,就不会被人忌惮,就能和你一直这样到最后。
可到头来,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如果……如果当初我再坚定一点,如果我能像林长亭一样勇敢,是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是不是你就不会……”
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是一把刀,会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情也割得粉碎。
茵茹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宁逸王话语里的真诚与痛苦,也明白他这些日子的煎熬。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着那个依旧沉溺于过去的孩子。
可她已经要向前走了。
她安静地、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肩头,那里也曾有过她的期许。茵茹也曾想过,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会是她一生的依靠。
他们会像京城里所有寻常的夫妻那样,在院落里种满花草,看日出日落,听蝉鸣鸟啼。他会褪去一身的纨绔气,学着打理家业,而她,就守着那一方小院,再不为人事烦忧。
可命运的洪流太过汹涌,终究将所有美好的设想都冲得支离破碎。
茵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时昀,没有如果。我们谁也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就像谁也无法阻止四季更迭,花开花落。你不必自责,也不必愧疚。我们都只是……身不由己。”
宁逸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身不由己?茵茹,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明明是我……”
“是我们都太天真了。”茵茹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烟花正次第绽放,将夜空染得五彩斑斓,“我们以为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能远离朝堂的纷争,就能平安顺遂地过一生。
可我们忘了,这京城本就是一座巨大的棋盘。我们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前走。
若是能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去北地。这是我的职责,这一次轮到我了,该我来保护珍视之人。”
茵茹转身向外走去,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颗硕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金色的光芒如同无数流星坠落,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
她的眼底映着漫天星火,神色平静得如同神女。
“时昀。不要哭……你该长大了。”
宁逸王抬起头来,她的身影笼罩在那片璀璨的光芒里,烟火为她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茵茹微笑着,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
有些话从前没能说出口,到如今,也再没有说的意义了。
“再见啦……时昀。”
茵茹轻声地呢喃吞没在一片欢喜之中,他困惑地分辨着她的唇,可留给他的只有一片余震。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听清。他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茵茹离开。
屋外的爆竹声愈发密集,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将夜的寂静彻底打破。苏玉淑端着一盘点心,呆呆地站在廊下。她遥遥望着灯火阑珊处,双脚不听使唤扎根在地上。
她在等谁呢?她也不知道。
苏玉淑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要是那个人在身边就好了。
“发什么呆呢?”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她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盘子,“叶荣那家伙输红了眼,正嚷嚷着要拿吃的抵债呢。走吧……别在这里站着了,当心受了风寒。”
苏玉淑回过神,勉强牵了牵嘴角:“知道了。”她跟着鸩走进屋,屋子里果然一片热闹。
石竹和绿萝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从厨房出来,一一摆在大桌上。叶荣忙不迭地跑去帮绿萝的忙,脚下生风一般:“绿萝姐姐,我来端我来端!”
“这小子,这是又要蹭活偷懒赖账了。”叶英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跟着众人一起收拾摆放碗筷。一时间,满屋子融融暖意裹挟着松弛的烟火气朝苏玉淑涌来,她竟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满心忧愁。
她伫立在门边,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个严实,一腔滚烫的情绪翻涌而上,却又在即将溢出的瞬间被她死死咬住。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或玩笑或关切的话语,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
这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温暖,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小姐!来吃饭了!今天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白玉笋片和松菌鱼汤!”绿萝招着手,笑得灿烂。
“小姐!”
“大小姐!”
招呼声此起彼伏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细密的针脚,将她那颗悬着的心一点点缝缀起来。苏玉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应着。
“不过去吗?”
她的身躯微微一震,却并未回头:“你……去哪儿了?是又去做什么了吗?”
“没。”林长亭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我去讨了些烟花,我想着……你会喜欢。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的,我……”
“不用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没有那个必要。”
她轻声应着,刚要抽回手,茵茹恰好走进了院子里。苏玉淑赶忙停下动作,乖顺地挤出她最灿烂的笑容:“茵茹!吃饭了!”
茵茹轻轻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一路小跑。她的身影穿过长廊,径直奔向走廊尽头那明亮而温暖的房间。
那里有她珍视的朋友,有她放不下的牵挂,有她此生最不能割舍的回忆。
她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在小厨房时更加真切,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余下此刻的轻松与释然——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