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淑,”他放柔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你……”
“我要留下。”苏玉淑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往日一般清澈而坚定,“叨扰娘子了。”
“怎会叨扰。”玉兰娘子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苏玉淑的背,随手就把林长亭手里的油纸伞抽了过来,“那就劳烦大人自行回去了,苏掌柜留在我这儿,不必担心。”
林长亭只觉手心一空,细密的雨瞬间激得他发顶一凉。玉兰娘子半揽着玉淑的肩,替她撑着伞走向小院。
“玉……”
砰——
木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半分情面都没留。
他呆呆地站在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从发梢滴落,浸透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却浑然不觉。
林长亭踱步到门前,那薄薄的门板经不起他轻轻一击。
他想抬手敲门,指尖却在触碰到湿冷木头的前一刻停住了。玉淑想要留下,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又凭什么再去打搅。
他好像总是如此。做着自以为为她好的抉择,又自以为是地包揽了所有事,就连隐瞒身份这件事,他都打着“不知道为妙”的幌子。
可玉淑呢?她真的开心吗?她明明不喜欢被当做金丝雀,她明明说过要与自己并肩作战,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自己却从未、从未真正平等地看待过她。
雨势越来越急,林长亭立在院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只觉二人之间已隔了千重万水。雨水渐渐在他脚边积出一汪水洼,清清楚楚照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自以为是。
他看似拼尽全力保护心爱的人,实则恰恰亲手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没人分得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垂落一旁,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林长亭轻叹一声,转身向雨雾深处走去。
“是我咎由自取。”
不怪玉淑不要自己。
院内,玉兰娘子引着苏玉淑穿过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老井,井沿爬满了青苔,旁边放着一个石臼,想来是平日里浣洗衣物所用。
几间屋子都是朴素的青砖黛瓦,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那淡淡的泥土芬芳和若有若无的墨香安抚着她的神魂,令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随便坐吧,寒舍简陋,还请勿嫌。”玉兰娘子收了伞,又取来干净布巾递给苏玉淑,“要是你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干净换洗衣物,只是料子比不上你们玉海亭的罢了。”
“多谢玉兰娘子。”苏玉淑接过布巾,她轻轻擦拭着脸颊和发梢的雨水,低声道,“娘子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我又怎会嫌弃。”
玉兰娘子微微一笑,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捧着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出来:“这是我平日里穿的,你且先换上,湿衣服穿着到底伤身。”
苏玉淑接过衣裙,触手柔软,虽无绫罗绸缎的华贵,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异味。
她点了点头,随着玉兰娘子来到一间偏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案,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
“这里简陋,你先将就一下。”玉兰娘子放下衣物,又道,“我去给你烧碗姜汤,驱驱寒。”
苏玉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明明是萍水相逢,可对方却如此热忱。她褪去湿透的衣衫,换上那套粗布衣裙。
粗布料贴在身上,竟意外地舒服。布料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柔柔裹住她的身体,恍惚之间,她忽然想起了母亲。
也不知道母亲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此时时节还未彻底转暖,可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周遭的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苏玉淑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遒劲的爬山虎,怔怔出了神。茵茹带走了她到京城之后,遇见过的最鲜亮温暖的那一抹颜色,可此刻待在这个陌生小院里,她却生出了一股久违的平静。
不多时,玉兰娘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快趁热喝了吧,暖暖身子。”她将碗递到苏玉淑手中,那粗瓷碗边缘有些磨损,却干净光滑。
“多谢娘子。”
苏玉淑接过碗,一股浓郁的姜香混杂着红糖的甜味扑面而来。她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也似乎熨帖了那颗冰冷破碎的心。
“娘子……为何会在此处?”苏玉淑忍不住开口发问。她总觉得这位玉兰娘子绝非寻常人物,女先生本就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她身上那股洗尽铅华后的沉稳气度,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玉兰娘子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苏展柜不妨猜猜看?”
“啊……这……”她迟疑着放下碗,“会不会太冒犯……”
“不妨事,平日里我的学生们也都童言无忌,苏掌柜尽管放宽心猜便是。”
苏玉淑试探着开口:“您是……哪户的小姐?”
玉兰娘子笑着摇了摇头。
“那……莫非和我一样,是个商人?”
她还是摇了摇头。
苏玉淑不由得皱起了眉,如今天下太平,可懂四书五经、能开馆教书的女子终究少之又少。
玉兰娘子既有这般学识,为人又正直刚强……她略一思索,终究是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难不成……您是高官或是大户人家的妻妾?”
“都不是。”玉兰娘子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青翠的爬山虎上,声音淡然有力,“我啊,我曾是太后身边的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