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只要你开口,哥一定给你办到!”
“哥,明日你得去一趟码头,至于剩下的……”
苏玉淑款步走出门外,夜风依旧刺骨,京城的春天还远没有来。弯月如一把镰刀悬在天穹,冷冽的清辉将大地笼在一片肃寂之中。
她抬眼望去,不知茵茹此刻是否也望着这同一轮月,同一片天。
“剩下的,我还需要再筹算筹算。”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转过身,一双眸子背对着月光,暗得叫人心头发寒,“哥,这件事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一定。”
苏玉淑独自走在回内院的路上,她眉头紧锁,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
今日刚一回府,她便迫不及待找鸩打探消息。
据她说,那支北上的商船看着行事正常,暗地里却夹带了不少私货,这些私货大多来自与贾骐交好的商铺。不仅如此,贾家似乎另有图谋,大有和仆固王族暗中勾结的意思。
茵茹临行前曾说,长公主原本是打算将她嫁到仆固王族,以此拉近东梁与北地的关系。贾家本就势力庞大,在朝堂盘根错节,若是再与北地外族暗中勾结……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闯进她的脑海,她瞬间如遭雷击,忍不住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自己——
苏玉淑浑身不住颤抖,双眼却仍旧死死盯住前方,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母狼。
这一趟北地,她是非去不可了。
她伸出手,抚上跟前的土地,只觉一片冰冷坚硬。可这片土地生养了她,是东梁的国土,是中原人的天下。她毫不在意手上沾满泥土,摇晃站起的身影落在月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苏玉淑快步折回书房,当即执起笔写下一封信,又抬手对着空气快速挥干墨迹。
“鸩……进来一下。”
一道原本隐匿在夜色中的身影瞬时闪至她身侧,鸩的面庞在月光里格外柔和,她静静望着苏玉淑的眼眸,等候吩咐。
“把这封信带给你家少爷。”苏玉淑语气沉重,“还有……告诉他,千万别意气用事,这一局,我需要他。”
鸩应声接过信,又悄无声息隐入了廊下的阴影之中。苏玉淑独坐在案前,烛火噼啪轻响,猛地跳了一下,溅出一点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忍不住微微缩了一下手。
若说天下太平的未来,必须要经一场大火才能烧出来,那她甘愿做那引火焚身的薪引。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依旧明亮的弯月上,只是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在她眸中悄然点燃——
那是破釜沉舟的坚定,是悍不畏死的战意,是傲骨嶙峋的不屈。
苏玉淑吹熄烛火,将自己隐入一片漆黑。她无惧这暂时的黑暗,因为朝阳终会照常升起。
翌日清晨。
林长亭整肃好官袍,一如往日般入朝面圣。宫门口早已经聚了不少等候入宫的官员,贾骐身着绯色官服从轿中步出,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同各位大臣一一见礼打招呼。
“哎呀,贾大人,恭喜恭喜啊,荣升四品!”
“贺喜贺喜,贾大人真可谓年轻有为!”
贾骐摆了摆手,得意之情早已溢于言表:“这也少不了各位同僚的帮衬!诸位放心,只要有我贾家在一日,定不会忘了各位的提携之恩。那我就先失礼,诸位失陪了!”
说罢他便抬步往宫门走去,路过林长亭身侧时,刻意顿住脚步,侧过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林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林长亭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不咸不淡地回了一礼:“托贾大人的福,一切安好。”
贾骐低笑一声,凑到林长亭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林大人,苏玉淑那小丫头片子,如今还活着吗?出了那样的事,你还护着她呢?”
林长亭抬眸,神色霎时间冷了下来:“贾大人请自重,往事……休要再提。”
“哟,林大人这是吃了情伤的苦了?”贾骐揶揄着开口,“哎呀……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祖父刚求着陛下给我封了太中大夫,公主如今待我也情投意合。
你再看看你,啧啧啧……林大人这可不就是流年不利嘛,要不,我给你介绍个风水先生调调风水?”
“不必了。”林长亭脸色铁青,他定定盯着贾骐,开口道,“贾大人,只希望你一会儿还能笑得出来才好。”
贾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索性冷哼一声,后退三步:“你看看你这脾气,我明明是好心,你倒不领情,也难怪太后和公主都不喜欢你,该!”
话音未落,宣召的内侍便翩然而至。
百官依照品级列成队伍,依次走入宣和殿。贾骐仰着下巴,一侧嘴角高高勾起,脚步轻飘得快要跳起来。可他刚踏进门,就察觉今日殿上的气氛比往日凝重太多。
素来脾气温和的圣上紧紧皱着眉峰,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贾骐心里莫名一慌,只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只能按着往常的班次站定,垂着脑袋不敢乱看。
“陛下,臣有本奏。”
“爱卿请讲。”
林长亭出列叩拜,将早已备好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清亮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国之根本,在于田赋;邦之财用,系于民籍。我朝立制,版籍有定,税赋有规,凡士庶田亩,皆需尽数造册,依亩输粮,无得隐匿。
今有户部侍郎李元山,身受朝廷爵禄,位列搢绅,不思奉公守分,反行贪蠹罔法。
其本人及宗族、家仆,倚仗官势,横行乡野,强占民田、诡寄田亩、影占膏腴,跨县连乡,阡陌广袤,田产累千百顷。
身为命官,知法犯法,恃势瞒课,蠹政害民,坏祖宗之法度,竭黎庶之膏脂,罪实难容。
伏望陛下特降圣旨,委转运使、提刑司差官根究田亩实数,勘验版籍文账,清厘隐田,追征积年逃税!”
李元山霎时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仍不住狡辩:“陛下明察!此案年前便已结案,全是户部左曹邓维一人所为,实在与臣无干啊!”
“究竟与你有没有干系,召邓维上殿与你当面对峙便知分晓。”林长亭深鞠一躬,朗声奏道,“陛下,证人臣已带到,恳请陛下宣邓维上殿觐见!”
宣旻大手一挥,眉宇间满是肃杀之气:“朕倒要看看,一个小小的左曹,能有多大的本事!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