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先别急着拒绝。就算算上云州赶来的守军,我们的兵力也远远不够,总得有人回去通传陛下,请朝廷派救兵来。
你是东梁受封赏的宁逸王,位高权重。玉淑是矿坑事件的亲历者,又是得陛下封赏的御商,你们二人在御前说话有分量,由你们俩去走这一趟最合适。”
“这么说来,你还是先皇血脉、制勘院院首呢。少拿身份说事,我带着她回去算怎么回事?
实话告诉你,我既然已经和宣绰翻了脸,就绝没有回去跟他虚与委蛇的道理。我方家蛰伏多年,如今敌国来犯,我又岂能辜负家族名声当逃兵?”
林长亭还想再说些什么,苏玉淑却抚上他的肩头。
她看着洒满一地的月光,轻轻开了口:“怎么,没有人问问我的意思,就决定了我的去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长亭一下子慌了神,“战报总要有人送,御前也得有个能把利害说透的人。
眼下京里要是对这边的情势一无所知、失了先机,单凭松州一座孤城,怎么撑得下去?”
“论指挥打仗,我可一点不比你差。”宁逸王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可别忘了,我装傻充愣之前,课业从来都是第一的。”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林长亭心里清楚,宁逸王是想把生的机会留给自己和玉淑,可这话他不能戳破。他必须保住玉淑的性命,却又不愿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他像被卡在两壁合拢的峡谷缝隙里,闷得几乎透不过气。
明明头顶悬着一线生机,可不断收紧的岩壁却死死挤压着他的胸腔,绝望如潮水般漫上来,仿佛要和周遭的黑暗一道,吞掉他最后一点意志。
“方时昀。”
“嗯?”宁逸王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皱起眉,“苏玉淑,叫本王大名做什么?”
“你守松州。林长亭,我们带着宋明徽回京城。”
两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林长亭方才说得没错,宁逸王确实身份贵重,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可他毕竟演了这么多年纨绔,想一下子重拾朝臣信任,恐怕没那么容易。
倒不如林长亭在京中经营多年,人脉根基都稳,更能帮陛下扳倒贾家和长公主。”
苏玉淑微微一笑,牵起两人的手叠在一处:
“这事无关勇气,也无关声名。我们这一路走了这么久,牺牲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次离别……难道要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吗?
我们不是要选谁活下去,而是要选一条扳倒宣绰最稳妥的路。长亭,时昀……我们京城再见,好吗?”
林长亭的瞳孔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头顶的那道光越来越强烈,缝隙也不再合拢,一个明艳又倔强的少女正握紧岩壁,拼命一般把手递了向自己——
她毫不犹豫地劈开了他心底的那座山。
宁逸王怔怔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爽朗,几分怀念:
“林长亭,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从来不许我压着你,你就像那野猫似的,爪子一定要在最上面才行。”
“还不是你每次都使坏,用力拍得我手疼。”
两人几乎同时朗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宁逸王反手一翻,将苏玉淑和林长亭的手一齐扣紧:“松州有我,你们放心。不过回京这一路也未必好走。
云州、雁门、并州一线,如今看着太平,可沿途多少双眼睛盯着,谁也不敢打包票。”
“我知道。”苏玉淑淡然点头,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静,“所以我打算……只有我、林长亭还有鸩三个人保护宋明徽回去。
这样目标小,脚程快,想来长公主的人手一时半会儿还盯不上我们。”
一直躲在暗处的鸩听见自己的名字,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大小姐选了自己同行……还好她没在这最后关头抛下自己。
“我即刻安排下去。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玉淑,我们收拾一下就动身吧。时昀……松州就交给你了。”
林长亭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恍惚间像回到了从前。那时他们只知在宫墙下嬉笑追逐,可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彼此小小世界里最信任的人。
宁逸王用膝盖轻轻顶了顶他的胯:“行了,记得赶紧带兵来救本王。拖得太久,我可保不住你手底下这些人。”
“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一路小心。”宁逸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伸了个懒腰,转身朝院内走去,“本王先去补个觉,天一亮可就没这福分了。”
他没再回头看留在原地的三人,脚步坚定地走向属于自己的结局。
松州地处山间谷地,算不上易守难攻,眼下刚开春,存粮见底,新粮未收。林长亭那家伙好不容易才寻到苏玉淑这样的知己……
与其让他死在这里,倒不如自己埋骨桑梓。
要是自己真死在这儿……算不算得上是和茵茹一同留在北地了呢?
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搅得几缕浮云不住飘移。宁逸王抬头望着漫天星辰,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从前种种,皆由不得自己。至少这条命……就让自己来做主吧。
夜,像是被这场诀别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玉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和林长亭仍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来由地笑了一下,随即把他的手扣得更紧,十指牢牢相扣。
“会没事的。”
她轻声开口,不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
鸩走上前来,望着苏玉淑的侧脸,用力握住了她另一只手。鸩的掌心冰凉,心跳却滚烫。
她第一次直视林长亭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卑怯:“我一定会护送你们平安回到京城,哪怕豁出这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