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没有再看花轮霞,单手稳稳提起略显分量感的琴包,转身走出公寓。
窗外的风雨,成为了他最好的掩护。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锈迹斑斑的仓库铁皮外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巨响。
整个旧港区如同被遗弃的钢铁骸骨,浸泡在无边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只有远处港口灯塔的光束,在雨雾中偶尔扫过这片地。
仓库深处,一个黑影正蜷缩在由废弃集装箱和油布搭建的临时驻点里。
正是那个从警视厅严密看守下逃脱的炸弹犯。
此时,他脸上混杂着癫狂的兴奋,正对着面前一台闪烁着复杂代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
屏幕上,是米花中央病院周边密密麻麻的警力部署热力图,以及几个正在移动的光点。
“蠢货!一群蠢货!”他喉咙里挤出嗬嗬的低笑,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找吧,找吧!等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找到这里……”
他的手猛地拍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子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就是见证‘艺术’升华的时刻!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我要看着你,看着你们所有人……在绝望中化为灰烬!”
他梦想着那个光芒万丈又充满羞辱的“终局”,想象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两个被誉为爆处组双子星的男人,在倒计时归零前那绝望而愤怒的眼神,这让他扭曲的心灵感到一阵战栗的快感。
然而,这股快感突然被一股毫无征兆、深入骨髓的寒意打断了。
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种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窥伺感……如同黑暗中无声张开的蛛网,在他毫无察觉时,已经缠绕上来。
是谁?!
警察?不可能!他们还在外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扫视着仓库高耸穹顶下那片被各种巨大机械和废弃杂物分割的黑暗空间。
风声雨声掩盖了绝大部分细微声响,但他仿佛听到了……
是极其轻微、如同狸猫踩过落叶的脚步声?
还是金属部件在极度控制下、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
又或者是……红外瞄准镜锁定目标时那无声的压迫感?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背心。
“谁?!给我滚出来!”他猛地跳起来,色厉内荏的嘶声尖叫,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他像受惊的老鼠,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颤抖着胡乱指向四周浓稠的黑暗,枪口疯狂地晃动。
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风雨声,以及……黑暗中,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死神降临般的声音。
“咔哒。”
那是金属部件在精密的操作下,解除保险时的轻响。
*
等诸伏景光冒着雨回到公寓,打开门,发现沙发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那里,深海蓝的眼睛失去焦距的盯着门口。
“人死了?”花轮霞的声音飘过来,依旧带着那种仿佛被抽空力气的虚弱感,轻得像一声叹息。
诸伏景光点点头,侧身关上门,隔绝了门外的风雨声。
沉重的琴包被无声地倚放在墙边,他摘下兜帽,几滴雨水顺着动作甩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湿透的外套被剥离时带着黏腻的凉意,诸伏景光随手将其带进了卫生间,留下身后一串浅浅的水痕。
片刻后,他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水汽走了出来,柔软的棉质家居服贴在略显紧绷的肌肉上,发梢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水。
空气中弥漫起沐浴露清爽的淡香,混杂着未散尽的雨腥味。
厨房里,花轮霞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可乐罐,试图将冒着寒气的液体倒入自己的汤姆猫马克杯。
诸伏景光沉默地走近,直接从对方手中抽走了那只刚倒满的杯子。
褐色的液体晃动,带起一串细小的、快速湮灭的泡沫。
他仰头,喉结清晰地滚动着,将冰爽的可乐一饮而尽。
一滴饱满的褐色水珠,沿着线条流畅的下颌蜿蜒滑落,滑过紧绷的颈线,最终悬停在因吞咽而上下起伏的喉结凹陷处,微微颤动。
花轮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滴水珠,他伸出食指,指腹轻轻抹过那片温热的皮肤,蹭掉了那点湿润的冰凉。
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深褐色液体,花轮霞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就要将那根沾着可乐的手指送进口中。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唇瓣的刹那,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诸伏景光一言不发,拉着花轮霞原地转了个方向,将他推到厨房的洗手池前。
水龙头被拧开,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诸伏景光将花轮霞那只沾了可乐的手强硬地按进水流里,另一只手搓揉着他的指尖,直到那点黏腻的痕迹消失无踪。
花轮霞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懵,方才那点因为争抢可乐而短暂回笼的精力,此刻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
他软绵绵地、几乎毫无支撑力地抵在诸伏景光肌肉紧绷、带着热气的胳膊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额头贴上对方颈侧。
“那个炸弹犯的东西都带回来了吗?”花轮霞的声音闷在诸伏景光的衣袖里。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清的回应:“嗯。”
花轮霞仰起头,后脑勺重重地抵在身后坚实的肩膀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向上望去,试图看清诸伏景光的表情。
灯光在男人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其中,蓄着胡须的下颌线条流畅,本就薄削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花轮霞模糊地想,这人每次做完任务,就会变得像石头一样,是很难把自己从杀戮的状态里剥离出来吗?
他闭上眼。果然有些事,对有些人来说,无论多少次,都永远无法成为习惯……
花轮霞的思绪像沉入水底的羽毛,轻飘飘地继续下沉。
他歪了歪头,更彻底地将自己疲惫不堪的脑袋埋进那个散发着温热体温、混合着淡淡皂角香的肩窝里。
或者说,正因为现在他身边有了更多拉扯着他的人,所以每一次沾染鲜血,对他灵魂的阈值冲击,反而更深更痛了呢?
厨房里,水流声被截断,诸伏景光低头看向靠着自己昏睡过去的人,半晌,无声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眼中深沉的情绪翻涌又最终归于沉寂。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花轮霞的膝弯和后背,再次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走向卧室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诸伏景光低头看着怀中人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转身将人轻轻放回了客厅那张窄小的沙发上,仔细地用羊毛毯将他从肩膀到脚严严实实地裹好。
他的手掌停留在花轮霞纤细的脖颈处,感受着皮肤下动脉微弱的搏动和依旧滚烫的体温,停顿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