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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夕往事·槐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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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尚耐心听着,偶尔插句话,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

回府路过前院的老槐树时,纪凌突然停住脚步。

槐树下摆着个小木桌,是小厨房用来放腌菜坛子的那个,桌角还沾着酱汁的痕渍。上面放着没糊好的河灯,竹骨歪歪扭扭,还有根篾条翘着尖,显然是初学乍练的手笔。

“先生您看。”

纪凌献宝似的捧起来,左手指尖上还有被竹签划的细痕,“我下午从演武场回来后做的,本想和您一起去放,但是嬷嬷说用米糊粘比浆糊更牢,我就用米糊做了,现在才干。”

于尚接过灯,又拉过他的手。指尖触到少年掌心的薄茧,指节处还有块儿新的擦伤,“小侯爷做的很好看,不过下次要当心,若再弄伤手。”他故意放缓语气,将手中的河灯放下后,从袖中取了帕子替他包扎,看着纪凌瞬间紧绷的脸,才补上后半句:“就罚小侯爷与在下学拓印。上次教您的蝉翼拓,您还嫌太麻烦,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练练。”

说完拿过素绢仔细蒙在河灯的竹骨上,绢面是纪凌从自己的画纸上裁下来的,边缘还留着他裁毛的线头。

纪凌的下巴轻靠上他的肩,呼吸热乎乎地喷在颈窝:“先生,我爹又领兵符出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娘说,等我爹回来了,就带我去城外的温泉庄子玩。”

于尚粘绢布的动作顿了顿,想到武成候上个月又领了兵符,临走时把纪凌按在他面前,“于先生,你二人年纪近,还劳你多照看他些。”

纪凌抬起头,攥着于尚的衣袖,指尖因用力泛白:“先生,我想快些长大。”

于尚偏头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将手中刚好粘完的河灯放下晾干,抬手将纪凌耳边散了些的碎发拨至耳后:“在下明白。”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些,却又格外清晰:“您想替侯爷分担,想快点长成能抗事的模样。”

纪凌用力点头,没说出的话堵在舌尖,他怕分别,怕未知,更怕哪一次父亲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于尚弯腰,与他平视,院里的烛光在他眼尾上撒落点碎金:“可长大不是赶时辰的路。”

他抬手,替纪凌擦掉眼角的湿意:“真要急着往前赶,反倒容易摔着。不如每日里把书念透了,把剑练熟了,等侯爷回来时,他会看见您站得比上次更直,眼神比上次更亮。”

于尚把河灯递到纪凌手上,轻声道:“等您真的长到能撑起一片天的时候,或许就能明白,可以慢慢长大,原是多大的福气。”

纪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在于尚肩上,闷闷地说:“先生,有你在真好。”

于尚心里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知道,这孩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活泼开朗,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很想念父亲的。

片刻后,纪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质算不上顶好,却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温润:“这个给先生。”

他把玉佩塞进于尚手中,指腹蹭过对方微凉的指尖,带着少年人不设防的亲近:“我娘说,玉能保平安。这是我抓周时和小银剑一起抓的。先生戴着它,就像我在您身边一样,能保平安。”

于尚看着手中的玉佩,上面新刻了一个“尚”字,他刚要说话,就见少年已经拿着河灯跑去了后花园的池塘边。

“先生快来!”

月光透过树叶,在纪凌发间织出细碎的银网,少年回头喊他时,织银的发绳在风里划出轻快的弧度。倒让于尚想起自己幼时,也是这样追着恩师的脚步跑,手里攥着刚写好的策论,蝉鸣把耳朵吵得什么都听不清,心里却充满了欢喜。

“先生快看,它真的能飘起来!”

于尚笑着走过去,蹲在纪凌旁边,看见那盏歪歪扭扭的河灯浮在水面上,烛火在绢面上微微晃动。

纪凌仰着脸看他,眼里的光比烛火还要亮,鼻尖上还沾着点刚刚蹭上的米浆。他忽然想起老侯爷的嘱托,握紧手中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有些承诺,原是不必说出口的,他会好好照顾纪凌,看着他长大成人,成为一个像他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英雄。

那时他还不知道,一年后他会被迫站上朝堂,卷入原本已经远离的政治斗争;也不知道,这枚玉佩会被他藏在贴身处,陪他熬过天牢的寒夜,挺过酷刑和折磨,走过湖州的雨巷。更不知道,在隐瞒身份重逢后,会被已经长大成人的纪凌攥在掌心,带着颤抖的问一声“你当真只是识得他的旧物?”

而这时,纪凌袖口还会沾着糖人的甜香,漫在夏夜的风里,成为他最温暖的回忆。

夜渐渐深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也慢慢少了。纪凌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困了:“先生,我们回去吧。”

于尚点点头:“好,我们回去。”

他牵着纪凌的手往后院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于尚把纪凌送回房间,看着他躺在床上睡着了,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案前,拿起那枚玉佩,放在灯下细细看着,微微一笑,把玉佩贴身戴好,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平安” 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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