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昭将剑微拔出鞘互在江彦暄身边,两人靠近转轮藏后,江彦暄才抬头往下细看。
这尊庞然大物下至五尺深盘坑,上至中厅室顶足有三丈高,顶层的穹盖镶着青铜莲瓣,莲瓣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其边缘垂落的铁索上挂着半腐朽的经幡,布面被虫蛀出无数细孔;往下是圆檐并八角檐的重檐围顶,翼角各坠一只青铜铎;再往下是因年久失修开裂掉皮的木轮盘,轮盘上隔架八角围枋,围枋里外嵌套,每个角上都立着一根雕花木柱,柱间横搭板枋,板枋之间又嵌垂莲柱;转轮藏中央轴心,粗壮的木柱上刻着一个挨一个却又散乱的平雕佛龛。
如此巨物就这样缓慢的自发转动,转动中的气流扫过悬着的青铜铎,没有半点佛堂中的清越,全是铃舌撞在铃身上震的让人发颤的“哐当”声。
三圈转完后,木质框架的嗡鸣声里开始混杂铁链拖动时的“哗啦”声响,中央的佛龛随着转动缓缓向内凹陷,露出藏在其中的星官图。
*
于崇谙被两侧骤然射出的密集箭雨惊得后退,后背撞在纪凌胸膛。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将更加不适的右腿掩在阴影中。
“别慌。”
纪凌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于崇谙袖口下凸起的旧伤疤痕时微微一顿,随即松开手去拔佩剑。
箭镞擦着鼻尖钉进对面石门,箭尾的嗡鸣里蓦的混进些令人发麻的虫翅声——方才被挡在门外的蜂群竟想顺着缝隙钻进来。
于崇谙余光瞥见石室中间的流沙旋涡,忽然想起古籍里“沙随行动,箭随沙行”的记载。早在进来墓室时,他便注意到转轮藏轴心上的三层佛龛,若将柱形展开成平面,随即雕刻的佛龛位置便都对应着三垣四象。
他寻着箭阵空隙俯身,眼睛盯着流沙旋涡道:
“流沙是机关眼,得让它停住。若我没有想错,中厅的转轮藏就是机关总枢。转轮藏在中厅,得设法让江大人他们转动北斗星纹的转轮。”
纪凌挥剑劈落两只毒箭,箭刃相撞的脆响里带着果决:“我让手下寻法原路返回报信。”
他解下腰间玉牌放到最近的小捕快手中,“听于先生讲完,再从石门裂缝设法出去转述给江大人,可能做到。”
于崇谙看着颤颤巍巍捧着玉牌看自己的小捕快,借着遮面的布巾抽了抽嘴角……
“现在中厅是个什么情形尚未可知,但我若没猜错,轴心展开应当是一副小星官图。转轮虚分有三层,需将所有可以充当北斗位的佛龛同时转向勾陈。江大人是住建管事,该识得星图刻度。”
待小捕快走后,于崇谙将没有解开的木盒装入囊袋中,又取出一个小葫芦,将其中液体泼向石门两边的烛台,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悄揉了把右腿膝盖:
“侯爷助我。”
纪凌扫过他的腿,又看着他稳如磐石的站姿,将那句到了嘴边的疑惑咽了回去:“没想到先生对古墓机关这般熟稔。”
于崇谙听后笑弯了眼:“行走江湖,混口饭吃。”
说罢冲向放置手炉的凹槽,迅速取出手炉后,一掌拍向凹槽后的石壁,石壁被生生推进去一寸。刹那间,箭雨的频率慢了半拍,流沙也缓了下来。于崇谙扶壁站得笔直,只有紧握手炉的指节暴露了强忍的不适。
*
中厅里,江彦暄和黄昭看着眼前变了样式的转轮藏惊愕不已。这时被捕快看着靠在墙边的曲如宵突然坐直:“大人,石门里有声音。”
江彦暄将耳朵贴在石门上,听见里面传来长短不一的划刻声。
片刻后道:“看星图刻度,北斗对勾陈……”
向迷茫的黄昭等人稍作解释后,指挥众人合力推动沉重的木质转轮。圆盘缓慢发出“嘎吱”的响声,当最下一层佛龛与宝顶莲心对应时,转轮藏内传来插销搭合的声音,便再推不动了。
*
“流沙停了!”石室内距离旋涡最近的小捕快喊道。
“毒箭慢了。”纪凌劈开最后几支迎面而来的箭镞。
于崇谙拿下放在石壁上的手,石壁自动后缩,卡在后边的凹槽中。
蜂群已经从石门的裂缝中涌进石室,于崇谙趁箭停的时机,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手炉,使力掷向方才泼洒液体的地方。
橙红色火苗燃起的瞬间,流沙旋涡闭合,蜂群焦糊的尸体黏连成一团卡在缝中。
“轰隆——”石门打开了。
几个小捕快打头阵走在甬道中原路返回,于崇谙跟在纪凌身后慢慢悠悠的晃。
两人就走着,一句话不说。
于崇谙在听见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小捕快第四次感慨老天保佑的时候,终是忍不住笑出声。
就在这时,纪凌止住步伐。
转身看向没来得及将笑意收回的于崇谙,抬手把一枚沁血的玉佩塞进他手中,玉质温润,边角刻着一个模糊的“尚”字。
“这是从曲如宵身上搜出来的。”
纪凌语气平淡,目光却死死盯着于崇谙的眼睛。
“转轮藏上的青铜铎与于相书房中的摆件如出一辙,你当真只是认得他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