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指尖绞着衣角,神色带着几分忧虑,给青玄道长解释:“我这位堂妹唤作唐嘉柔,今年十六,小名雁雁。虽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与叔父叔母来往不算亲近,但和雁雁的关系倒是不错。雁雁被叔父叔母管得极严,平日几乎不许她出府半步,关于她的许多情况,我也不甚清楚。”
她顿了顿,回忆起过往细节,眸色沉了沉:“雁雁曾偷偷告诉我,叔母早年答应过她,待她及笄后便允她外出游玩。也是那一次,雁雁从外面归来后,突然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谁知三天后烧退了,整个人的性格却彻底变了。”
话音刚落,唐梨抬眼看向车外青玄道长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青玄道长,先前周郎君也是大病后得了疯症,敢问我堂妹此病,是否也与妖物有关?”
车外的苏厌辞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沉声道:“光凭转述无法断定,必须见到本人,我才能进一步确认。”
唐梨轻轻点头,继续说道:“原本温顺乖巧的雁雁,病愈后像是换了个人,时常趁家人不注意偷跑出去。最奇怪的是,府里守卫森严,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悄无声息溜出去的。”
“这一年来,她像是着了魔一般,特别喜欢在外惩恶扬善。叔父素来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气得命人将她关在房内看管。可无论看得多紧,第二天总能在城外或是市集上看到她的身影。后来叔父在外查案时,竟在查案现场撞见了雁雁,两人当场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说到这里,唐梨抿了抿唇,语气添了几分无奈:“直到这一次,叔父才意识到雁雁的性情怕是出了大问题,疑心是上次的病没痊愈,烧坏了脑子。家中请了不少名医来看,大多都只说雁雁是气血两亏,让好好调养便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叔父哪里肯信,后来不知从哪听来的传言,竟特意请了长假,去青囊峪寻找能治怪病的神医。”
“我离家时,听说雁雁已被叔母锁在房中,寸步不离地守着。”唐梨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担忧,“但依我看,凭叔母那点手段,恐怕根本关不住她。”
苏厌辞一边稳稳地驾着马车,一边将车厢内的话语尽数听在耳中。待唐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车帘传了进来:“你堂妹的情况,未必是妖物作怪。”
车厢内众人闻言,顿时安静下来,齐齐凝神等待下文。
“昨夜杜小娘子将此事告知于我后,我连夜赶回蓬莱查阅了不少古籍,可惜并未找到与之相符的记载。”苏厌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思索,“方才听你细说,我倒想起一事,你堂妹这般症状,我一位师兄曾提及过。”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众人轻浅的呼吸声,连窗外的风声都似静止了般。
苏厌辞打破沉默,语气中难掩凝重:“性格大变,迥异于往昔,这般症状,很像师兄曾提过的癫症。”
“患此症者,体内似有多重心□□替作祟。方才还温和平静,或许下一刻便会暴躁易怒,甚至对亲近之人恶语相向;前一瞬还条理清晰,转瞬就可能语无伦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他们时常独自发呆,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待清醒后,又会全然不记得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
唐梨听得浑身一怔,喃喃道:“先前也曾有位游方名医说过类似的话,可后来为雁雁诊脉,脉象却与癫症的记载完全不符,这才打消了这一猜测。”
“不过雁雁的一些行为,倒也确实符合这些症状。”
“此事暂且不论。”苏厌辞沉声道,“待抵达刺桐,见过你堂妹之后,再作定论。”
马车一路前行,从闽都城到刺桐城,需途经月寂城——那正是苏厌辞发现玉珠的地方。
连日来皆是无雨天气,官道干燥平坦,马车行驶起来格外顺畅。
因出发得早,除了中途停下用膳休息,其余时间都在赶路。眼见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刺桐城内,停在了唐府朱漆大门前。
唐允临与杜悦正指挥着仆从们搬运行李,脚步匆匆间,青石板上回荡着箱笼碰撞的声响。唐梨便引着杜明珠和青玄道长,率先踏入了唐府朱门。
春日的唐府绿意盎然,抄手游廊两侧的迎春花已悄然绽放,嫩黄的花瓣垂落如帘。
府内分东西两院,唐梨住在西院,唐嘉柔住在东院。自从唐嘉柔性情大变、寻常房间再也关不住她后,叔母便将她的住处迁到了东院最北端、三面环水的临水阁。
一行人径直往临水阁而去,刚穿过月洞门,就听见庭院内传来仆从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夹杂着几分慌乱。
“小娘子,快下来吧!屋顶风大,仔细摔着!”
"小娘子,上面不安全,还是快些下来吧!"
“好雁雁,你快下来!阿娘再也不关着你了!”程夫人的哭声隐约传来,带着无尽的焦灼与心疼。
几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转过雕花回廊,便见东院庭院处的空地上围了不少仆从,全都仰头朝着对面的屋顶呼喊。
程夫人站在人群最后,身子倚靠在侍女身上,双手攥着帕子不停拭泪,眼眶红肿不堪。
不多时,四名仆役抬着一架木梯匆匆赶来,脚步急促地将梯子靠在墙边,正准备攀爬上去将屋顶上的人接下来。
杜明珠下意识顺着仆从们仰望的方向看去,只见屋顶上的女郎,仅用几根碧玉簪将乌发高高挽起,鬓边不见多余装饰,显得利落清爽。
她身着一袭艳红窄袖短襦,下配同色系紧致袴裙,那抹浓烈的红在青瓦之上格外扎眼。行动间,手腕间的银铃随动作轻晃,叮当作响。
唐嘉柔单膝蜷起坐在屋脊上,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翠绿的草叶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眼底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对下方仆从的慌乱呼喊、程夫人的哽咽哭泣,全然视若无睹。
察觉到杜明珠的视线,她缓缓转过头来,黑亮的眼眸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随即轻轻吐掉了口中的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