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一,打开六识,凝神,观水。”
元一听到师父说了好几回死不了,认命地想“他那么厉害,他说死不了那大概就真的死不了吧。”内心翻了好几个白眼,小丫头认命地飘在湖面上观起水来。刚刚在湖底,她确实看到了很多珊瑚,湖底的阳光是一束一束的,鱼是一群一群的,水流声是一阵一阵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得以为自己是一条小鱼。就算张开嘴巴吐气,她好像也不呛水了,水也没有那么冷了,自由自在的,她仿佛真的与水底的世界融为一体。现下浮在湖面,阳光打在脸上,暖暖的,很舒服。元一想象着自己是一片落叶,湖波有时散有时密。她偶然落到了这片湖面,随着湖波偶然去到了一个地方。也许下一个偶然,就在不远处等她,而无数个偶然构成了她的宿命。原来水,还有落叶,是这样相遇的。
元一凝神感受着水的力量,五岁的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清凉,什么是波动,什么是无形,什么是风水相搏,什么是身似浮萍。最重要的是,在那一刻,元一体会到了凝神观物的第一重境界:神驰心流。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元一从心流中走出,这才发现,偌大的太湖,四周已不见师父的踪影。“天爷爷啊”,元一已经没了刚刚神驰之时的逍遥之感,当下唯一的感受就是“我好惨”。“师父,我不会水。”小丫头终于忍不住求救。她那个什么都会的师父最好也长了一对顺风耳,因为元一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喊救命了。
什么都会的师父从元一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听见了。席道长听风辨声的能力当然也如同他徒儿想象的那般厉害。只是这厉害师父现下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怎么跟周家夫妇解释他家小女浑身湿透这事。
于是就有了刚刚那一幕。席道长脚踏清风,飞过湖面,把他家小徒儿捞起来,然后往他宽大的袖口里一裹,抱着小丫头御风而去。小丫头从湖面瞬间飞到半空,十二分的惊讶。因为这一次师父飞得足足有穹窿山那般高,速度之快有如夏月雷电,眨巴眼儿的功夫,元一已人在院落。落入内院的那一刻,席道长心里已有了答案,于是乎拍拍徒弟的小脑袋:“元一啊,游水的事情先不要告诉你母亲。安家那个小丫头话太多,为师今日已经同你讲了许多话,再讲的话会很累的。”
元一点头表示理解,只是她没想到师父也会怕母亲。多年后元一长大,回想起师父的这句话,又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得到了徒弟的首肯,席道长抱起小元一进入书房,一挥衣袖将门窗封住,然后叫小丫头盘腿坐下。席慕真站到元一背后,运起掌力将她身上水汽逼走,待半柱香的后,元一的头发衣服都已干透。小丫头对师父会的技能之多、武功之强甚是震撼。她觉得师父他老人家简直就是个神仙。她相信如果现在向师父许愿要天上星星的话,师父也会为她变出来的。
“师父,你这么快就把元一的衣服烘干了呀。比太阳公公晒的还要快。这是什么功法,元一可以学吗?”“不快,花了半柱香的时间。如果换做是我自己的话,大概半盏茶就可以了。”席慕真看出小徒弟一脸的崇拜,倒是觉得好笑,区区运功逼水而已,看来还是得找机会带小徒弟见见世面。
“你以后有了内力,自己学会怎么运转,逼水汽这样的小事情,就用不着师父啦。元一啊,如果师父是你的话呢,现下就该想想中午吃什么。毕竟下午你还是要练武的,晚上也还是有功课的。”“原来师父也会想‘中午吃什么这样’的问题吗?”“自然,吃饭睡觉,乃是人最重要的事。”“嗯,对!”小丫头重重地点头表示认同。辛辛苦苦半天,她终于又收集到一个可以用来狐假虎威的师父之言。小丫头颇感当学生之不易。
晌午,元一吃了两碗红烧排骨拌饭后就去午睡了。到底是个孩子,上午的课让她大开眼界,午睡时连做梦都是带着微笑的。小丫头没有把落水的事情告诉安颜,她隐隐觉得,这是她和师父之间的小秘密。虽然和师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孩童天性能自动分辨人之亲疏。元一觉得师父是和父母一样亲的人,只是他对自己好的方式不同,跟其他所有方式都不同。
她喜欢这个师父。他们师徒之间有着一种极为神奇的默契,这种默契是源于本性,而非经历。席慕真看着元一已经熟睡,伸手探了探小徒弟的脉搏,还好,没有着凉。从太湖边回来时,他就是怕湿透的元一受凉,这才决定使用御风术。“这小丫头,运气倒是不错。起码她师父真是半个神仙。”席道长笑了笑,摇摇头,再次飞身离去。
“行舟太湖上,仙子乘风来。”淡水听路过的行人念着不知名的诗词,目之所及便是如画江南。太湖的风将游人的春衫吹得分外薄,杏花落满衣袖,却香透肌骨,叫那陌上少年更多了一段自然风流。“鱼龙隐处,碧波万顷,笑谁家王孙千岁,不若渔舟唱晚,横渡斜阳。”淡水法师看此地风水之好,灵气之胜,想千百年间必有大才源源不绝出于此地,胸中情绪激昂,若是扶桑亦能有如此胜地,那该多好。
过路行人见淡水衣着不似南朝样式,只觉奇怪。更奇怪的是,他在水边喃喃自语,却不与任何人说话,倒像是在等什么人。许是个傻子,路人摇头笑他。
“风和日丽。”淡水毫不在意路人的嘲笑,只想着席慕真今日会不会来。这是他进入南朝后第一次使用了若叶飞身术,半个时辰千里奔波,只为见此人一面。抬头想了想,淡水决定激席慕真一激。于是双手结印,不过片刻,空中便聚起乌云,晴好的太湖突然飘起细雨。
席慕真吹着湖边的风雨,心情开始变得很不好。本来他瞧这远道而来的阴阳师还是很顺眼的,起码比南朝那些个饭桶道士要顺眼得多。只是那人为了激他前来,光天化日不顾他人使用雷雨术,那些正等着见情人的少年们还怎么约会?
“真是煞风景。”道门仙宗觉得这扶桑阴阳师于人情练达一课尚得好好修一修,否则出门还是容易挨揍。于是踏风而起,结掌为印,施以咒决,以万壑风雷之力朝那处乌云打去。“小徒今日也尝了尝这太湖里的水。你若渴了,跳下去便是。”不过一瞬,云开雨止。仿佛刚才下的雨不过是老天爷开的玩笑,只叫那些偷偷跑出来的少年急上一急。“只是你胡乱施的什么术法,好好的晴日,倒叫那些花树受这无情雨。”道门仙宗飞身至淡水法师眼前,口气不甚友好。
雷雨术被人一掌破了不说,连那人是如何到眼前的也看不清,淡水觉得席慕真比传说中的还要可怕。扶桑人人敬畏的阴阳师如同初次拜师学艺的少年,朝席慕真躬身俯首,虔诚敬拜,“晚辈淡水,师承扶桑日出大师,拜见席慕真道长。”
“那夜你使的占星、堪舆二术,功法纯佳,我便已知晓你是谁的弟子了。”席慕真看向这个晚辈,觉得南朝真是气运不佳,同辈中竟连一个如他这般的都找不出。“你功法甚好。只是我记得当初见你师父时,觉得那是个通晓世事的人才。怎么,于人情练达这一处,他没好好教你?”倒也不是不惜才的,只是席慕真觉得提点二字,作为前辈该说还是得说。
“人情练达。”淡水抽了抽嘴角。当初听师父说起席慕真性格时,形容的那句话叫他永生难忘--“真是缺了大德啊。”不过既然席慕真有意提点,扶桑法师也只能领受,于是恭敬道:“师父原也想教,只是晚辈能力有限,只求道术上能有些长进。”
“中原有句话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能一心求道是极好的。不过要记住,术源于道。术法一旦用在人世,那么人心就不可不知。否则,不是无功便是造孽。”席慕真觉得,他今日当师父的运道属实强了些。不过好在眼前的这个人还算顺眼,又与他师父有些缘分,便耐心颇佳地为这个晚辈点播前路。
“人心亦是道?”淡水求教。
“是。也不是。人心,是极难御的道,妖魔尽出,神鬼难分,有时候懂不如不懂。此道一旦走偏了,万劫不复。若能走正了,如近神佛。”
“那为何说,也不是。”
“因为,人心也不过就是个外缘。自明之人,其心可照万相,渡人渡己,有法亦无法,有道亦无道。”
“前者难,后者难?”
“世上之人,万千之一二,知人心亦是道。其中又万千之一二,能于前者有所悟,然入绝路者如过江之鲫,登莲台者如大浪淘沙。”
“如前辈所说,那前者难。”淡水若有所思。
“哦?是吗?”席慕真反问“那后者,你可知谁做到过?”
“如我所闻,唯有佛陀在世时曾论述‘色空’二者,唯道祖出关时曾留下‘道亦非道’。”
“孺子可教。”
“多谢。”
不虚此行。扶桑阴阳师终于领会道门仙宗这几个字真正的份量。世上之人,比之席慕真,如海底望月。扶桑,什么时候能迎来真正的大师啊。淡水如是祈求。
“你悟性甚是好,日出有了个好徒弟。想来扶桑不久,就会有新的大师领袖群伦。”席慕真觉得今日提点后辈甚是功德圆满,他也该回去教另外一个小鬼了。“那个小丫头啊,可真是,”席慕真想到自家的小徒弟,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淡水再一次大开眼界,道门仙宗竟在一瞬收敛了强大到迫人的气势,嘴角还似带了几分笑意,挥袖道别:“正午已过,贫道告辞,有缘再会。”话音未落,席道长已不见踪影。
“有缘再会。”扶桑著名的阴阳师望着席慕真离去的方向,觉得生平第一次中土之游已臻圆满,遂乘风御浪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