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雒山上面满天的大火,现在想来仿佛发生在梦里一般。
艰难逃生的压抑与痛苦随着肩部的创口,被时间逐渐消磨。
姜怀川见这人一身死气,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她摊手,似笑非笑道:“今晚席上饭菜我可期待好久,只是现在看来,是别想吃安稳了。”
齐逢光脚步一顿,抬眼看她,神色微诧。
像死水骤然被投入石子,漾起涟漪。
这竟然不是个傻子!
姜怀川暗暗腹诽,【那是什么眼神!】
她双手抱臂,怀中环着金剑,站在落日的余晖里,“逢光君竟然不肯告诉我,莫不是打算连我一并算进去?”
齐逢光立在回廊里,只见远处的天光将天空染成浅紫色,仿佛是年少时学堂外的天。
少年时的意气奋发伴着夕阳忽然撞进齐逢光的回忆里。
“此前还没互通过名姓”他在回廊里拱手,声音带了久违的郑重“在下齐耀,齐逢光,不知可否知晓阁下的名号”
“蜀山,姜怀川。”
姜怀川渡元婴劫前还在纠结道号,如今被问个正着,依旧哪个都难以割舍。
一时间做不出选择,只得报上本名。
齐逢光闻言一怔,【是“姜”还是“江”?】
转念一想,姜乃国姓,他心念一动,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夜幕下,帐内笙歌鼎沸,歌舞欢快,肉香与酒气混作一片。
姜怀川缩在末席,事先吞了颗解毒丹,此刻混在人群里,只安静低头喝着黄米粥。
今天跟着齐逢光整日奔波,四处布下灵识印记,姜怀川早已饥肠辘辘。
她将碗中粥饭一气饮尽,刚放下陶碗,忽闻上席处一阵喧嚣。
砰——
案几被猛地掀翻,酒器滚落,碗盏叮当散了一地,齐逢光被两名壮汉押着,跪在殿前。
将军额头青筋暴起,手抖着举起酒壶,猛灌一口黄酒,声音因怒意而发颤:
“齐耀!藐视军令,该当何罪!”
齐逢光双手被反扭,脊背却依旧挺直,昂首而望,直视高座上的旧日同窗。
“将军!你我同窗好友,总角之交”齐逢光高高昂首,直视着坐上的将军,声音清朗。
“可如今的你,竟让我认不得了。若是学堂旧日的你见到此番行径,只怕会提剑自斩,以正门户!”
他字字铿锵,“你当初落草,只是黑吃黑,打劫的是匪,救的是民。“
“可如今竟劫持桓家世女,绑架勒索!天罚将至!请将军自承其果!”齐逢光被身后侍从反绞着双手,脸被按压着贴至地上,嘴里却毫不留情。
话音甫落,将军怒极反笑,正欲再斥,喉头一甜,竟剧烈咳嗽起来。
鲜血喷溅在席间,染红了华贵的坐垫。他口中吐着鲜血,浑身无力地软倒席上。
殿内一时死寂。
几乎同时,帐外火光骤起,不过十息之间,营帐已成火海。
逃窜之人互相践踏,惨呼不绝。
姜怀川自人群中缓步走出,在一片混乱中与他对望。
眼见他拔出匕首向颈间抹去,也不阻拦。
齐逢光就这样倒下,血色在帐中无声蔓延。
帐外有他的亲兵把守,不容任何人逃出
火势四起,浓烟中人群扭曲挣扎、匍匐爬行。
姜怀川走上前,蹲下身低声问道:“你有什么遗愿?”
齐逢光呼吸艰难,喉头泛甜,气管已被割开,如溺水般呛咳,喉咙里发出嘶嘶声音,只有唇瓣颤动。
他全身剧烈抽搐,泪水大颗滚落。
姜怀川刚一靠近,齐逢光便猛地攥住她的衣摆。
“你有什么遗愿?”姜怀川在此问。
齐逢光挣扎着,这次姜怀川听清。
“......雨。”
不成字的音节从唇间挤出。
他伸手去抠喉咙那片血肉模糊之处。
鲜血大片涌出,将衣袍彻底染红。
见此情形,姜怀川不由蹙眉,“我知道了。”
眼前人挣扎渐渐弱了,姜怀川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就这样罢......】
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一节手指忽然勾住袍角,却未能握紧,又滑落下去。
但就这一下又让姜怀川回转,她本来就心生不忍,却想要尊重对方意志。
就这轻轻一勾,令姜怀川再度回转。
齐逢光眼中已无光彩,却盈满不甘。
他望着帐顶,前闪过走马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