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思及沈终夜一向以闺名唤她,韩世渝心底又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苦涩。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称谓,“春山娘子,不知沈帅可在此处?”
“大人随我来吧,”雁儿莲步轻移,引着韩世渝来到二楼,请他在一间雅室里落了座。
“大人且用些茶点,乏了便回吧。”她的声线轻盈而婉转,仿佛一碗渍了蜜的甜羹。
韩世渝这才回过味来,他略显错愕地问道,“娘子这是何意,莫非沈帅不在此间吗?”
雁儿怯生生地开了口,却是欲言又止,“沈帅当下也在楼中,只是……不便见客。”
韩世渝被这么一堵,简直好气又好笑,他起身欲走,“我又不是外人,对我也要避而不见吗?”
雁儿蹙着眉,手上的罗帕绞在一处,她咬着下唇,为难道,“奴家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难道韩大人还要装作听不懂吗?”
她把话挑明,韩世渝才恍然大悟,原来雁儿如此转弯抹角,竟是为了暗示沈终夜此刻正同某个女子欢好呢。
他心底燎起一阵烈火,那火势仿佛要倾吞一切,包括他的理智。他喉咙发紧,失态地追问道,“是谁?闻棠?还是楼中的某个女子?”
雁儿垂着眸,支支吾吾地说道,“他夜夜如此,春山也不知……今夜的女子是谁。”
韩世渝瞪着一双熬红的眼,他眉头深锁,愁肠百结,心绪翻覆之间再也顾不得体面,“那昨夜呢?前夜呢?你总该知晓吧?”
他话音未落,雁儿却刷地红了脸,她含羞带怯,眼波流转,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她左顾右盼,最终并未吐露半个字。
见韩世渝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雁儿愈发不好意思了,那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方不曾答,却好像一切都了了分明。眼前的女子显然也是沈终夜的枕边人,韩世渝只觉得心中压着一块巨石,叫他喘息不得,有苦吐不出,只好和血往下咽。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只是为了趁隙和沈终夜见上一面,对方却只顾自己风流快活,早把他抛在了脑后。
雁儿的羞涩像一把不见血的刀子,剜他得鲜血淋漓。醋意与恼怒在他眼中来回翻转、呼之欲出,韩世渝掐着自己的手腕,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只能不停地劝诫自己,平心而论,沈终夜是个正常男子,有情欲,爱慕美人,不过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可苛责的呢。
他也曾暗自期待过,有一刻沈终夜那双冷冽洞明的眼睛会只看向他,只因他的喜怒哀乐而牵动。
但那毕竟只是一厢情愿。
他曾经把一颗滚烫的真心,巴巴地捧到那人眼前,如今这颗心已被碾作齑粉,再也拼合不起来了。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沈终夜与女子欢好的场面,抑或只是不愿相信,宁可选择掩耳盗铃。
单方面地爱慕一个人,或是追逐一个背影,似乎总是痛苦大于愉悦。
因为喜欢,他宁可沈终夜选择自己所爱,也不愿令他为难。宁可承受着锥心之痛,也不会强取豪夺,将他据为己有。
只是他未曾想过,原来眼睁睁地看着心仪之人走向他的心之所属,会是这么地痛彻心扉。
好在茫茫尘世中,还有个苦主,似乎跟他有着同样的烦恼。
他望着雁儿,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雁儿娘子,眼下沈帅与别的女子有了床笫之欢,你不难过吗?”
雁儿柔声道,“军中那些功勋卓著的男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雁儿…雁儿只求留在沈帅身边。”
韩世渝仍是愁眉不展,“那倘若有一日他冷落了娘子,你还愿意待在他身边吗?”
雁儿黯然一笑,那笑意中颇有自嘲的味道,“像我这样的贱籍女子,能与心悦之人同在一片屋檐下,为他侍奉左右,已经别无所求了。”
雁儿的回答大大出乎了韩世渝的意料,她似乎没有那么介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韩世渝一时之间很是茫然,是他奢求太多了吗?还是雁儿说了违心之言,他也没有答案。
或许雁儿一心扑在沈终夜身上,无怨也无悔。
如果当真,那么他的心意似乎还比不上雁儿来得干脆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