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渝依旧默默无语,他在拖延时间,暗暗乞求沈终夜能晚一些再发现。
哪怕能再多待片刻也好。
他捉住一绺发尾,在掌中轻轻摩挲,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碰珍宝。
时间一久,沈终夜还是起了疑,他揽过铜镜向身后照去,镜中映出的不是一位娇俏的小娘子,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那副俊逸的面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朗星般的眸子泛着血色,不知在为何事神伤。
沈终夜气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偏偏对着这人又不好说重话,只得窝着火叹息道,
“韩世渝,我办正事呢,你闹够了没?”
韩世渝心想这算哪门子的正事,他满腹委屈,妒火已攀上了暗沉沉的眸子,“沈终夜,雁儿可以,我不行吗?”
沈终夜有些发急,他转过身,劈手夺下木梳,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恼怒,
“别闹了韩世渝,我真要生气了。你先出去,有什么事我们稍后再聊。”
韩世渝死死地抓着沈终夜的肩胛,指尖不住地颤抖着,声线已经糊成一片,“你不是缺个人暖床吗?要不我和雁儿,你选一个吧。”
沈终夜这才觉出不对来,韩世渝说得情真意切,就差剖出心肝来给他瞧一瞧了,他转过身,捉住韩世渝的另一只手,摊开他掌心,轻轻打了一巴掌,而后哭笑不得地说,“韩世渝,你把我的探子都赶走了,是想干嘛?”
“什么探子?”韩世渝怔愣道。
“雁儿、闻棠,还有这清河坊里的好些娘子,都是我的探子。她们替我卖命,我许诺给她们赎身或是脱籍,本是互利互惠的好事。”沈终夜乐道,“还记得捧日军拦驾那日吗?我能第一时间察觉,就是仰赖闻棠的耳目。如今燕国谍网一案悬而未决,永裕钱庄那些不具名的大储户也不知去向,我还得靠着她们网罗消息。”
韩世渝哑然。
闹了半天,竟是一场误会。
沈终夜叹了口气,“官家若是知道我手中有这么多谍者,迟早要了我的命……本想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告诉你,谁知今日不巧被你撞破……如今我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你可得替我谨守秘密。”
“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韩世渝飞快地说。
沈终夜伸了个懒腰,眉梢眼角仍挂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他又斜睨向韩世渝,“今儿的谍报没听成,倒是听了好一番剖白。”
韩世渝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好别开视线道,“无论如何,我绝不强求于你。”
沈终夜仰着头,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椅背上,沉默地闭上了眼。
万千思绪乱作一团,韩世渝要一个答案,他也准备给他一个答案。
阒寂之中,韩世渝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仿若等待宣判的囚徒。
良久之后,沈终夜开口敷衍道,“你不强求就好,我这人孑然一身贯了,就打算这么一直下去。”
悬在他头顶的那块斩首牌终是撂了地,监斩官宣读了圣旨,拟定了他的死期。
韩世渝露出一个苦笑,他意识到沈终夜没把话说死,已经给他留足了面子。
这场对话他在心中排演过无数次,即便在他的设想中,也没有哪一次沈终夜是应了他的。
他自以为做足了准备,然而真正听到结果,心底仍难掩失落。
他那颗心宛如一枚被随手丢弃的铜钱,深深向谷底坠去,时时因失重而惊厥。
似好梦惊醒,又似幽狱夜长。
他还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长夜独行不寂寞吗?有个人作伴不好吗?
可话到嘴边,似乎又都不必问,因为对方的回答可能只是个搪塞的借口。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拋下一句“你放心,我一向说到做到”,便匆匆夺路而逃。
直到雕花木门再度发出相碰的声音,沈终夜才意识到韩世渝走了。
韩世渝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稍晚一些,闻棠过来了,今夜的谍报姗姗来迟,却未能带来燕国谍网新的动向。
长夜漫漫,不知何时,雅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月如帘钩,门前的冰桶流散着一缕缕透着凉意的雾,氤氲在空气中。
而今回味起来,当夜韩世渝的冲动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绮梦,如真亦如幻。
那人眼中的深情厚意或许做不得假,可他并不相信无因之爱。
他心知自己别无其它好处,不过是皮相生得讨人欢喜些,往日便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往他身上贴。只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唯一的挚友,会觊觎这副皮囊。
他总以为韩世渝与旁人不同,是真心与他相交,别无其他私心。如今真相被明明白白地摊在面前,说不失望,无异于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