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早了,见过官家,咱家也该上路了。”
“一起走吧,我也去驿站。”沈终夜有意相送,也打算顺势找个借口放韩世渝离开,便道,“韩大人似乎有些不胜酒力,要不先打道回府吧?”
“不妨事,我也该送送吕大人。”韩世渝踉跄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横竖也不会比眼下更狼狈了。
沈终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了酒楼,三人漫步街头,晚灯寥落,长风掠过发梢,留下空茫的余响。
冷风拂去几分昏沉,却吹不散韩世渝心底顽固不化的寒意,为了压下翻覆的心绪,他不得不将腰间唯一的配饰——那枚铜制香球攥在掌中。
起码他还可以蹂躏一下掌中之物,用以安放那些无处宣泄的悲伤。
沈终夜抱臂凝神,思绪忽而又跳到了强占民田案上,他不禁感叹道,“吕大人真是好手段,不声不响甩出一本鱼鳞册,堵得葛行知哑口无言。”
“这可不敢居功,”吕彦章抱臂道,“是前任镇江司理参军孙简文的遗孀亲手将铁证交到了我手里。”
“怎么说?”
“说来也巧,这孙简文便是三年前写密信告发葛荣春强占民田之人。此番司卒们去镇江查案,自然也少不了去拜访他。不曾想找到门上,才发现其人早已辞世,旧宅也易了主。
察子们觉得蹊跷,便四处打听,总算在一间破窑场里找到了他的遗孀。
那娘子满脸的煤灰,未至不惑之年却早生华发,听闻皇城司是来查葛荣春的,她竟涕泪纵横,伏地不起。”
“莫非孙简文是被人暗害了?”韩世渝皱眉道。
“和你猜得差不多,”吕彦章喃喃道,“早在密信发出之前,孙简文便因审案被葛荣春盯上了。那一年,三个被葛家强征了土地的农户走投无路,相约到州衙击鼓鸣冤。按律,越级上告不合规矩,被诉的又是只手遮天的豪强,孙简文完全可以拒之不理。
可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不接过状纸,没几天这些农户就会不明不白地消失,甚至自此以后,再也无人敢控告葛氏。
为了查案,他从司户参军手上调阅了鱼鳞册,赫然发现农户们的土地在鱼鳞册里都变成了无主荒地,显然连整本册子都被人动了手脚。如果贸然追溯五年前的旧档,很可能会惊动知州和通判,届时只消一场无名大火,证据就全湮灭了。
孙简文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突破口。鱼鳞册是向上归集的,只要篡改了州一级的鱼鳞册,那么同年路一级、国一级的鱼鳞册全都会被篡改,但县一级的却不会。葛荣春很可能觉得县衙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根本没费心去动县一级的鱼鳞册。
此后数旬,他暗中走访了各个县衙,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教他找到了未被篡改的鱼鳞册。事关重大,他将证据偷偷夹带在衣衫中,匆匆回了家。
好巧不巧,就在他带回证据后不久,葛荣春找到了他,表示愿以重金买个平安,孙简文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几日之后,孙简文在回家途中‘意外’坠河身亡,与此同时,一场大火将他家中鱼鳞册尽数毁去。”
沈终夜疑惑道,“那娘子手中的鱼鳞册又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