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逃不过本能里的在意,如果你爱得深沉的话。
我坐在婴儿床边,望着熟睡的温宜。她裹在蓬松的粉色小被子里,像颗被精心裹好的棉花糖,小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方才还蜷在身侧的小手,不知何时悄悄抬了起来,五指无意识地蜷着,像在抓梦里飘来的云朵;小嘴巴也不闲着,时不时轻轻吧唧两下,舌尖还会偷偷顶一下下唇,像刚尝过母乳的甜。忽然,她小眉头轻轻皱了皱,发出两声细弱的“嗯嗯”,小脑袋往被子里窝了窝,睫毛颤了颤,又沉沉睡去。
在做什么梦呢,我的宝贝?是梦见刚含过的奶嘴,还是梦里有小蝴蝶绕着你飞?我指尖早就痒得发紧,想轻轻戳一下女儿软乎乎的脸颊——那触感一定像刚蒸好的奶糕,可终究是悬在半空,又悄悄收了回来。
看着她终于彻底踏实下来,方才在脑子里乱转的那些念头,像被风吹散的絮絮,忽然就沉了。我哪舍得把她抱回房?万一动作重了,惊飞了她梦里的小蝴蝶怎么办?索性打发走保姆,连大灯都不敢碰,只借着窗外溜进来的路灯光守着她。那光淡淡的,刚好能照见她睫毛在眼下投的小扇子,也刚好能藏住我眼底的乱。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温宜不会被吵醒,我也能偷得这片刻的静。不用想今天那些糟心的事,不用心寒老公那份熟悉又陌生的冷漠,更不用纠结自己到底是谁——是曾经的“上官琳”,是后来的“西川婉琳”,还是别人口中的“小桥夫人”。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我只是温宜的妈妈,是这个小小的、皱着鼻尖睡觉的姑娘,唯一能依赖的妈妈。这点,比什么都清楚,比什么都笃定。
室内的光忽然“忽”地亮了些,不是灯光那种硬邦邦的亮,是像被谁悄悄掀开了薄纱似的,一点点地漫进来。温宜的小脸蛋在枕头上轻轻扒拉两下,小嘴还委屈地抿了抿,像在梦里嘟囔着“谁扰了我的觉”。
什么东西敢吵我女儿睡觉?
我下意识起身抬起袖子,轻轻挡在婴儿床上方,视线往窗外一扫,脚步瞬间顿住——不知何时,刚才还压着天的乌云全散了,一轮圆月正端端悬在窗前,大得像伸手就能摸到,饱满得像浸了月色的玉盘。清冷的光顺着窗台往下淌,漫过婴儿床的木沿,又轻轻滴落在我淡粉色的袖子上,把布料染得发透。
我轻轻侧身,想去拉那垂在窗边的遮光帘。指尖刚要碰到帘布的瞬间,一缕月光像有了意识般,恰好落在我手背上,顺着指缝滑到无名指。婚戒一瞬透出淡淡的粉光,像把刚才温宜小被子上的粉色,悄悄揉进了金属里。
潘多拉又“醒”了?!我愣愣盯着无名指上泛着粉光的婚戒,心下猛地一沉——果然,触发它的媒介是月光!
可转念又纳闷起来:既然是月光,为什么妈妈以前对着月亮试了那么多次,它都安安静静的?我抬眼望向窗外那轮满月,银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过几秒,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子里,让我抬起的手轻轻麻了一下:难道触发条件不只是月光,还得是这样又大又圆的满月的光?缺了一角都不行?
婉琳,满月可是相当神秘的时刻哦!”记忆深处,忽然飘来老公的调笑。
那时欢爱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漫着,我糯在他怀里,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落地窗前的遮光帘没拉严,漏进一缕月光,轻轻淌在床头柜的木板面上。我支起脑袋望他,半遮的月盘悬在他身后,把他的眉眼衬得愈发俊朗。他顺着我的目光瞥了眼窗外,低笑出声:“这个时候啊,月球和太阳、地球刚好凑成一条直线,俩家伙的引力叠在一起,就会形成每月里最猛的‘大潮’。”说着,他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脸颊,带着点痒意。我刚想嗔他,这时候搞什么天文科普,却忽然从他的笑里听出了几声郑卫之音的调子,脸“刷”地红透,一拳捶在他胸口:“琳讨厌你啦!”
他挨了我这一拳,反而笑得更欢,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不光是大潮呢,满月时月球还会在地球外头,搭起一道‘引力小屏障’,能把外头的宇宙射线挡偏一点,让地上的辐射少那么一丝丝。”话音刚落,他俯身吻下来,唇瓣带着月光的凉,又裹着他的热,喃喃的低语落在我耳边:“就像这夜色把咱们裹住,暂且隔绝了外头乱糟糟的事,只剩我和你依偎。不过夫人,没人能感觉到那点射线偏没偏,但你能不能感觉到……我心里的爱意,正绕着你转呢?”
我那时又羞又恼,结结实实给了他脑门一巴掌,却没躲开他凑过来的拥抱。可真神奇啊,就是那夜之后没多久,我怀上了温宜,那速度快得让家里人都吃了一惊。
或许满月真的藏着魔力?我盯着无名指上泛光的婚戒,脑子里忍不住借着老公的话,给之前见到另一个自己的怪事找起了理由——会不会就是那点射线轻轻偏了偏,把时空也扯得叠了一角?又或者是那点少了的高能粒子,让另一个世界的“我”,顺着缝隙飘到了这儿?
婚戒的表面再次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细密的水珠聚在一起,顺着钻石的棱面往下滑,“呼”的一声轻响,水雾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水珠,悬在钻石尖上。
那颗水珠悬在钻石尖上,像一滴凝固的月光,晃悠悠映着我的瞳孔。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呼唤:吞下去!去验证这该死的钻石是不是真能让“死婉琳”现身!去看看她到底是飘渺的虚影,还是能触到温度的实体!
可余光瞥见女儿,她翻了个身,头陷在软软枕头里。我迟疑了——万一我的动静把她惊醒了,哭喊声把家里人引来,我不就彻底暴露了?
可满月,一个月就这么一次。错过了今晚,又要在煎熬里等三十天,谁知道这三十天里还会发生什么?
我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屏住气、控制住任何声响,就不会惊醒她;真要是出了岔子,大不了一把拉上窗帘,月光一断,管她是幻影还是实体,总会消失的!
仰头的瞬间,水珠顺着钻石的棱角滑下来,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滚入喉咙,像吞了一颗碎冰。我在心里疯狂默念,字字铿锵:“我要见现实世界的自己!我要见‘上官琳’!我要见那个本该死去的西川婉琳!”
目光死死钉在窗台上,牛奶般的月光铺了满满一层,空荡荡的,连一丝影子都没有。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像被冻住了,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敲得人心慌。
心底那股滚烫的期待,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像被霜打过的花,彻底蔫了。我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胸口闷得发慌,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哪里错了?月光有了,水珠喝了,念想也清清楚楚,为什么连个人影都没有?难道“死婉琳”的出现和这枚婚戒根本没关系?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我濒临崩溃后的错觉?
我双手搭在婴儿床沿,脑袋轻轻搁在手背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微凉的床栏。视线明明落在温宜脸上,却没焦点——说白了,我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让泛滥的难过有处可藏,不至于漫出来将自己淹没。
目光漫无目的地飘着,最后落在了婴儿床尾。那只洗得有些发白的狗狗玩偶,正歪歪扭扭地靠在栏杆上,绒毛蹭着温宜的小脚丫。其实家里的玩偶堆了满满两柜子,布偶熊、小兔子、会唱儿歌的小火车,精致的、崭新的,摆了一排又一排,可温宜偏独独钟意这只。
出门要攥着它的耳朵塞进包里,吃饭要让它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就连睡觉,也得紧紧搂着狗狗的脖子,小脸埋在软乎乎的绒毛里,才肯安心闭眼。保姆大概是怕绒毛飘进她鼻子里,才趁她睡着了把玩偶放到床尾去的吧?
真是的,这种和玩偶形影不离的习惯和谁学的?
“还不是和你学的。”
我忽然想起有次问过老公同样的问题,他当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我床头那只猪猪玩偶,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委屈:“晚上睡觉抱猪猪都不抱老公,全天下也就你独一份了……”说完还故意撇了撇嘴,“哼”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剜了那只猪猪一眼,那模样活像在跟一个抢了他位置的“情敌”置气。
“因为这是爸妈买给我的生日礼物嘛。”我当时是这么随口安慰的,他居然真的信了,还皱着眉、不情不愿地点头:“我理解,女孩子嫁到夫家,总归是会想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