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看着他这模样,爽朗地笑出了声,多日来的沉闷仿佛都被这一笑驱散了些许。他上前一步,帮着收拾那团墨迹,打趣道:“所以你就把晚上的文书都挤到下午来做吗?我方才一路过来,别人虽也忙,可没见谁被埋得这般严实。”
“我不是……”许谌的脸微微泛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小声辩解,“我原以为你明日才得空出来,便想着今日多做些,晚上好去找你……”他重新铺开一份干净的文书,拿起备用的笔,蘸了墨,准备继续。
“我看你是忙糊涂了。”云舒心下微软,在他对面坐下,“做的什么?可有我能帮上手的?今晚我们早些溜出去,你想去哪?”
许谌闻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细细地给云舒解释起这些文书的分类、抄录要点。云舒虽是武将,却也通文墨,初时速度较慢,熟悉之后便快了起来。只是这案牍劳形之事,终究与他惯常的沙场点兵、策马奔驰不同,没做几份,心底那股被束缚的烦躁感便隐隐升起。但抬头看到对面许谌那专注的、如同仓鼠努力囤食般的侧脸,他又觉得,这点不适似乎也可以忍受。
两人埋头苦干,终于在晚膳时分将那座文书山夷为平地。云舒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筋骨都有些僵硬了。被拘在家“养伤”的那些时日,他也未曾像今日这般久坐不动。
离开衙门,两人去了城中一家颇负盛名的饭馆。那是云舒从前常去的地方,没想到历经变故,它依然还在,且生意比以往更加兴隆。原本雅间早已订满,云舒靠着刷脸,才让掌柜腾出了一间僻静的小阁。
那掌柜竟还认得他,布菜时小心翼翼地问起:“将军,从前总爱同您一起来的那位公子,今日怎的没见?”
云舒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熙攘的人流中,片刻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许谌看了他一眼,体贴地没有追问。
酒足饭饱,许谌果然又醉了。他酒量浅,几杯下肚,便面泛桃花,眼神迷离,像只冬日里怕冷的狸奴,软软地黏在云舒身上,嘴里还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诗句。云舒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半扶半抱地,送他回他那位于城南僻静处的宅子。
然后云舒独自走回将军府,回想起许谌口中那所谓的宅子,其实只是一处极为简陋的小院,粉墙斑驳,门庭冷落,院中一棵老树在寒风里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云舒将许谌安顿在那张硬板床上,为他盖好薄被,环顾这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和满架书籍外几乎别无长物的屋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堂堂科举探花郎,即便一时未得实缺,又何至于清贫窘迫至此?云舒几乎立刻将原因归咎于自己。定是受了自己的牵连,才让他在官场上备受排挤,只能领些微薄俸禄,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要不送他一座宅子?可依许谌那外柔内刚的性子,定然不会接受。或者帮他打通关节,谋个更好的官职?可惜自己如今在朝中亦是如履薄冰,并无多少可用的势力。
想着友人在这破旧小屋中,对着孤灯冷卷,云舒心头一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直接接他去将军府同住,既能互相照应,也能让他过得舒坦些。
云舒向来是想到便做的性子,当即转身,再次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了许谌那间小院。院门未闩,他径直推开,想着给许谌一个惊喜,或许还能帮他收拾几件随身物品。
他未加多想,贸然推开那扇虚掩的卧房门,没想到,竟撞见了正在沐浴的许谌。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室内,一盏油灯放在角落,许谌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半旧的木桶中。
听到门响,他惊惶回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微张——
“啊——”一声短促到几乎只剩气音的惊呼刚逸出,云舒已如猎豹般迅捷地掠至他身后,一手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别叫!”云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怕你醉倒无人照顾,本想回来接你去将军府小住,没想到……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他顿了顿,感觉到掌下的人身体僵硬,继续快速说道,“我新得了几本前朝兵法的孤本,想着你或会感兴趣。你……还要同我回去吗?”
说完,他立刻松开了手,身形一闪,已从旁边的窗户敏捷地掠出,重新站回清冷的院中,仿佛从未进去过一般。
院内,寒风拂面,吹散了他脸上些许不自然的热意。他仰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那里疏星点点,一弯残月斜挂,洒下清辉如霜。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尴尬。
不过片刻,许谌便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在微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他的脸颊依旧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云舒对视。
察觉到云舒的视线落在他未干的头发上,许谌小声解释,声音还有些发颤:“想着……想着你在外面等着,就没来得及擦干……”
其实夜深人静,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即便衣冠稍有不整也无妨。只是云舒见此回忆起往事,不免多停留了一会,他移开目光,淡淡说了句“无妨,走吧”,便率先转身。